第946章 告之（1/2）

夜色如同被清水缓缓涤荡开的浓墨，天边最后一抹暗沉的灰黑渐渐褪去，东方天际翻涌出淡淡的鱼肚白，裹挟着清晨微凉的风，漫过整座繁华喧嚣的京城。彻夜不休的夜班巡逻总算落下帷幕，街巷间彻夜巡防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轻响尽数停歇，值守的兵卒们陆续交接换岗，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神终于得以舒缓放松。

苏民强卸下身上沉甸甸的巡夜佩刀，活动了一番僵硬发酸的筋骨，一夜奔走巡查，四肢早已透着阵阵疲惫。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乖乖踱步的卷毛大狗身上，这只身形魁梧壮硕的卷毛犬通体毛发蓬松厚实，四肢矫健有力，直立起身约莫有着一米八的高大体量，一双眼眸炯炯有神，透着机敏凶悍的气场，自打跟着众人巡逻值守以来，数次在深夜街巷帮着众人化解险情，立下不少功劳。

想起此前借狗随行的缘由，苏民强不敢再多耽搁，伸手轻轻拍了拍卷毛狗的脊背，出声示意。按照此前约定，如今值守结束，必须要将这只通人性的大狗安然送回程郭酒楼安置。毕竟此前大皇子一时兴起受人挑唆怂恿，当场便要动手殴打这只卷毛狗，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关键时刻还是程景浩及时出面厉声阻拦，才护住了忠心护主的大狗。

事后程景浩也并未厉声追责，只是定下了清晰规矩，若是苏民强想要借用卷毛狗办事，一概可以应允，但是必须恪守规矩，白日借用，入夜之前务必准时归还，秉持有借有还的道理，倘若屡次逾期不归还，往后便再也不会应允苏民强借走犬只。

苏民强自身的武功修为在京城一众带兵将领之中，只能算得上中等水准，算不上顶尖出众，平日里夜间巡查街巷，排查暗藏的匪盗、处理突发事端，很多棘手难办的状况，全靠着这只勇猛机敏的卷毛狗帮衬出力，数次化险为夷，为他分担了大半压力。心中清楚这只大狗的用处，也知晓程景浩定下的规矩不容违背，苏民强纵使心里还想着多留大狗相伴片刻，也只能老老实实遵从约定，带着卷毛狗朝着程郭酒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夜奔波过后，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饥肠辘辘，恰好顺路途经酒楼，苏民强索性打算在此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填饱空腹驱散彻夜值守的疲惫。跟在他身侧的区子谦与林二见状，立刻脚步轻快地跟了上来，两人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跟着苏民强一同进餐，自然不用自己掏出腰间银两花销，白白享用一顿丰盛早膳，这般划算好事，二人自然乐得相随，半点没有推辞的意思，一路紧随苏民强身后，朝着酒楼前行。

一行人并肩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晨风吹拂着街边刚刚苏醒的商铺，早起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市井间渐渐响起细碎的人声喧闹。一旁并肩而行的白蔡落在队伍末尾，看着区子谦和林二屁颠屁颠紧跟苏民强的模样，忍不住下意识撇了撇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白蔡心中暗自腹诽，这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味讨好奉承，凡事都以苏民强马首是瞻，妥妥的拍马屁行径。他身为队伍里的副将，平日里行事向来耿直坦荡，向来不屑于这般刻意迎合讨好旁人，平日里相处之时，区子谦与林二也从不会主动迁就附和自己，彼此相处始终保持着平淡距离，眼下看着二人殷勤追随的样子，白蔡心底默默暗自吐槽一番，最终也没有迈步跟上一同前往酒楼吃早饭，独自转身朝着别处走去，就此与几人分道而行。

不多时，苏民强带着卷毛狗，连同区子谦、林二一同抵达程郭酒楼门外。此刻天色刚刚大亮，时辰尚早，酒楼正门依旧紧紧闭合，门板严实遮挡住内里的热闹光景，后厨的伙计们已经早早起身忙活，灶台烟火隐隐升腾而起，开始筹备一日三餐的食材茶点。

虽说酒楼还未正式开门迎客，可门口已然聚集了不少早起的食客，三三两两排成整齐的队伍，一个个翘首以盼，静静等候着开门进店喝茶用餐。老京城的百姓素来偏爱早起品茶吃早茶，程郭酒楼的名气响彻整座京城，每日清晨都有大批常客早早赶来占位，这般热闹景象早已是常态。

苏民强顾及着卷毛狗的安置，不便带着大狗从正门人流处进出，便绕到酒楼后方僻静的后门位置。后门处连通着酒楼后院，专门安置牲畜杂物，角落里特意搭建了宽敞舒适的狗窝，平日里便是卷毛狗休憩居住的地方。苏民强轻轻推开后门小门，俯身温和地示意卷毛狗自行回去歇息，大狗似乎通晓人意，低低呜咽一声，晃了晃蓬松的尾巴，慢悠悠迈步钻进熟悉的狗窝之中安稳趴下。

酒楼后厨的伙计向来按时照料犬只饮食起居，待到天色再亮些许，自然会按时送来吃食饮水，无需旁人在此费心照看。安置妥当卷毛狗之后，苏民强便转身离开后院，前去前门与等候在此的区子谦、林二汇合。

区子谦和林二早就领会安排，两人早早守在酒楼正门排队，目光不停扫视店内布局，心里盘算着抢占一处视野舒服的好位置。程郭酒楼能够在京城众多茶楼食府之中站稳脚跟，长久以来宾客络绎不绝，自然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独到优势。

酒楼内的早茶、午市正餐、晚间宴席的菜品定价，对比京城其余茶楼饭馆而言，价格确实处在偏高的水准，寻常百姓不会日日前来消费，但却有着格外贴心人性化的规矩。只要进店之后随意点上一两样茶点小吃，便可安稳坐在座位上一整天，店家绝不会为了招揽更多客人，出声催促驱赶久坐的食客，丝毫没有逐客之意。

店内茶水可以无限次免费添续，清甜醇厚的茶水随时享用，厅堂内部装潢雅致整洁，桌椅摆放规整有序，通风采光俱佳，整体用餐环境舒适惬意。除此之外，酒楼大堂还专门搭建了表演高台，每日都会定时安排说书先生讲评古今趣事，伶人登台唱戏、舞姬翩然起舞助兴，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这般舒心惬意的去处，深受一众退休辞官的老者喜爱，每日天还未亮，不少年迈老人便动身赶来抢占座位。有些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无法早起的老人，便会吩咐家中仆从下人，早早前来排队占位，只为每日闲暇时分，能在此品茶听戏，消磨悠然时光。

等待片刻后，酒楼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清脆的开门声响响起，等候许久的食客们纷纷有序往里走动。区子谦和林二见状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分头冲进大堂，一心想要抢先占据视野绝佳的窗边雅座。窗边位置视野开阔，能够眺望街道街景，吹着徐徐清风，品茶用餐格外惬意，是一众食客争相抢夺的热门座位。

可两人刚急匆匆踏入大堂，还没来得及迈步冲向窗边，一道沉稳熟悉的嗓音骤然从二楼楼梯口的位置悠悠传来：“子谦，林二，都上来。”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两人脚步瞬间顿住，脸上露出错愕神情，下意识抬头朝着楼梯上方望去。就这短短愣神的片刻功夫，原本空旷无人的窗边桌椅，瞬间被紧随其后进店的食客尽数抢占，一处空余座位都没能剩下。错失心仪座位，二人无可奈何，只能听从上方的呼唤，抬脚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楼梯侧边特意隔出一处独立隔间，这里是程景浩专属的休憩会客之地，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私密性极好。苏民强往日来酒楼用餐，若是大堂座位全部坐满，便会径直走上这处隔间落座，俨然对这个清静自在的角落格外偏爱。

每次在这里吃饱喝足之后，苏民强总会兴致勃勃拿出程景浩珍藏的一套特制茶具，亲自烧水泡茶饮用。这套茶具背后的特殊来历，区子谦和林二心知肚明，清楚其中制作内情，每次见到苏民强用这套茶具泡茶，两人心里都格外别扭不适。

若是不喝，难免驳了苏民强的情面，可若是端起茶杯饮用，想到茶具的由来，心底便生出难以言说的膈应之感，下咽都觉得别扭为难。正因如此，平日里二人但凡来到酒楼用餐，都会刻意避开这处楼梯隔间，尽量选择大堂座位落座，不愿面对这套特殊茶具。

此刻两人脚步迟疑地站在楼梯下方，迟迟没有迈步上楼，眉头微微蹙起。楼梯上的程景浩见二人伫立不动，面露不解之色，眉头轻轻皱起，再次开口出声催促：“愣在原地做什么，赶紧上来，我有事情要同你们商议。”

平日里程景浩每日天色微亮便要动身前往皇宫上朝报到，处理朝堂各类公务琐事，终日忙碌不休。而区子谦与林二大多负责夜间巡逻值守，昼夜作息截然相反，常常是程景浩从皇宫处理完事务返程归家之时，两人恰好整装出发执行夜巡任务。

一来二去作息相互错开，平日里几人碰面相聚的次数寥寥无几，难得有这般空闲时刻能够碰面闲谈。区子谦和林二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诧异，随即不再犹豫，抬脚一步步踏上楼梯，走进专属隔间之中。

“爹，今日怎么这般清闲，不用入宫当差，反倒留在酒楼喝茶歇息？”林二率先开口，带着几分好奇询问出声。

“先进来坐下再说。”程景浩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桌旁，待人稳稳坐定之后，他动作娴熟地提起茶壶，往两只雕琢着淡雅竹纹的淡绿色茶杯之中，缓缓注入刚刚冲泡好的热茶。

澄澈的茶水倒入杯中，醇厚浓郁的茶香瞬间四下飘散开来，萦绕在狭小的隔间之内，沁人心脾。区子谦和林二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杯上，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心中百般纠结。

依照程景浩平日里的性子，若是递出茶水拒不饮用，免不了会受到一番责罚训斥，甚至会被随手惩戒，两人心里清楚断然不能推脱。短暂迟疑片刻后，二人只能硬着头皮先后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小口抿下茶水，强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

程景浩此刻低头专注摆弄茶具添水续茶，目光并未留意到两个年轻人脸上略显僵硬复杂的神情，全然没有察觉二人内心的百般心思。

片刻之后，程景浩放下手中茶壶，抬眼看向桌边两人，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出缘由：“你们母亲还有妹妹，这几日便会动身前来京城，我特意向上禀报获批休假，专门留下来陪伴她们母女二人。等她们抵达京城安顿妥当之后，我再派人传唤你们过来一同聚餐吃饭。”

这番话语刚落，区子谦与林二瞬间面露喜色，双眼一下子睁得浑圆明亮，脸上的拘谨忐忑一扫而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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