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小砚(1/2)
孟小满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笑,是被打击之后依然坚持着不肯消失的笑。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太咸了,咸到发苦,苦到舌头都麻了。她咬着那块萝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睛里开始泛泪光。
韩烈把她的粥碗推到她面前。孟小满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把嘴里的咸味冲掉了一半。她放下碗,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几块腌萝卜,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把那碟萝卜端起来,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粥碗里。
“我会再试的。”她说。
韩烈看着她粥碗里浮着的那些暗绿色萝卜条,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不用试了”,也没有说“已经很好了”。他只是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伸过去,在孟小满的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杯一样。孟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到了耳朵根,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端起碗,和韩烈碰了第二下,然后低下头,一口粥一口萝卜地吃完了整碗。
老魏和小砚并排坐在一起。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老魏吃得很慢,每一口粥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口腔的温度慢慢品尝什么。小砚吃得更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也送不进嘴里一口。
“不好吃?”老魏问。
小砚摇了摇头。
“不饿?”
又摇了摇头。
老魏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小砚。小砚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抿紧的嘴唇。她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台正在加速的机器。
“小砚。”老魏的声音很低。
小砚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老魏。那双年轻的眼睛中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反复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我梦到我妈了。”
老魏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她说什么了?”
小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粥碗里,在粥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没有擦,让它们掉,让它们把粥弄咸,让自己在泪水中变得模糊。
“她说她还活着。在门那边。她被卡在门缝里,没有被暗影能量溶解,没有被卡尔吸收,只是被卡住了。她出不来,也回不去。她在黑暗中待了一千年,等我。”
老魏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看到光时的表情。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棵被狂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你怎么知道是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小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碎布——暗灰色的,边角烧焦了,上面绣着半朵花。花的另一半被烧没了,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花瓣和一小截绿色的枝干。绣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线头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朵花。一朵不知道是什么花、不知道是谁绣的、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少年的花。
老魏拿起那块碎布,手指在绣线的纹路上慢慢地、反复地摩挲。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太久终于被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地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转头。没有人看他们。韩烈的目光固定在粥碗里,孟小满的手在桌下握住了韩烈的手指,叶岚端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动,月隐闭上了眼睛,影棘低下了头,影刃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块石头,林夭夭停下了磨箭头的手。
所有人都在听。听一个在黑暗中等了一千年的母亲,和她的女儿之间,隔着那道永远关不上的门,用一块碎布上的半朵花,说完了一句一千年没有说完的话。
老魏把碎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小砚伸出手,覆在老魏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很小,很凉,覆在老魏粗糙的、布满了疤痕和黑土的大手上,像一个孩子试图用双手包住一团火。
“她还活着。”小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卡在门缝里,出不来,回不去。但她还活着。她在等我。我要去把她接回来。”
老魏的拳头在小砚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言什么动作来回应的一种感觉——他的妻子还活着。不是幽灵,不是记忆,不是梦。是活的。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在门那边黑暗的裂缝中,卡了一千年,还在呼吸。
“你怎么去?”老魏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怎么过去?门那边全是暗影能量,浓度是这边的几百倍。你过去连一息都撑不住。”
小砚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看着老魏,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魏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坚硬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决心。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不需要任何人支持、不需要任何人许可的决心。
“那就不撑。”她说,“我不需要撑一千年。我只需要撑到找到她的那一刻。”
老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小砚——那个在渊域中第一次拿起武器时手在抖的小砚,那个在矿洞里和他一起守了二十年门的小砚,那个会把粥里的干枣挑出来放进他碗里的小砚。但也有他不熟悉的小砚——一个在知道了母亲还活着之后,瞬间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战士的小砚。
一个愿意为了找到母亲,连一息都不撑的小砚。
老魏慢慢地、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那块碎布已经被他的汗水和眼泪浸湿了,半朵花在湿润的布料上变得清晰了一些,花瓣的颜色从灰暗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在雨水中被洗去了积攒了千年的灰尘。
“我陪你去。”老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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