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这人,怎么总出尔反尔(1/2)
叶灼在旁边拖长音道:“——云城不上税。”
“不上税?”
那又如何?
“不上税。”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而且,也不依赖朝廷下拨军费。”
李相夷想了想,试着跟上她的思路:“所以云城跟大熙是独立的?大熙没有能拿捏云城的地方?”
叶翎却摇头:“当然不是独立的。你想想,云城不产粮,只靠放牧牛羊,怎么养得起这样庞大的军队?”
李相夷闻言皱起了眉。
确实,这账怎么算都不平。
“再看双方的贸易记录。”叶翎又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云城每年朝贡大量牛羊、战马、铁器,大熙皇室赏赐玉器、丝绸、茶叶。”
她的指尖在两条记录之间来回划了两下,意有所指。
李相夷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几息,忽然说:“云城拥兵自重,皇帝应该很忌惮吧?”
“对。”
“那云城要这么多玉器丝绸做什么?”李相夷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用自己的立身之本,换这种奢靡无用之物?”
叶翎看着他,忽然唇角一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倒是不笨。”
李相夷没好气地斜她一眼:“我只是没学过,不然现在是我考你也说不准。”
叶翎没有接他这个茬,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那一人高的账册堆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今早议政讨论的,就是朝贡贸易的事。”她转过身,背靠着书案,双手抱胸,“我把这件事的始末文件和历年账册全都翻了出来,想弄清其中的关窍。”
“刚刚我想通了。”她顿了顿,“解释给你听听?”
李相夷听出那语气里有一丝“你可听好了”的卖弄。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湖边,自己也这样卖弄过。
当时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喜欢卖弄?”
呵,原话奉还。
他腹诽着,面上仍保持着君子风度,扬下巴道,“那你说说看。”
叶翎就开始说。
“云城原是大熙边境的一个小国,叫出云。”
“当年熙成帝对外扩张,出云主动投诚,助熙成帝扫平且兰、南胤两国,换来领土扩张一倍。”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首领叶赫·阿古拉被赐姓为叶,改汉名叶崇远,是第一代城主,是我爷爷的太爷爷。”
“熙成帝与叶崇远定下的,是最早的契约——边境互市。”
“但熙成帝死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熙成帝一生穷兵黩武,成就霸业的同时耗空了国库。而精心培养的太子芳玑王因谋逆被赐死,熙成帝死时,继位的是年纪尚幼、性情软弱的宗亲王。”
“熙成帝留给宗亲王的顾命大臣兼辅政宰相,叫宗政渊,是个功高盖主的能臣——从那以后,大熙皇室持续衰微,而宗政家世袭宰相,逐渐权侵朝野。”
“叶氏这边呢,叶崇远独子叶凌瀚继位,上来就强势的扩军备战,以此向皇室施压,索取‘赈灾粮’。”
“稍微算下大帐,就会发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游牧民族屡犯边境,都是因为粮食不够吃,直接给粮食比打仗的成本可低多了。”
“而且叶氏名义上称臣,实际上也在替大熙镇守边疆,而同样的钱拿去养兵,战斗力没有云城军队的一半。”
“通过宗政渊的斡旋,双方又定下了新的契约——”叶翎的声音不紧不慢:“双方以朝贡贸易为名,进行互市。云城朝贡铁矿、牛羊与战马,大熙回赠两倍价值的粮食、布帛。”
她顿了顿,看着李相夷,“你可知道这中间的一倍价差是什么?”
李相夷闷声道:“岁币。”
他是大熙人。大熙是中原强国,一统天下——向臣子进贡岁币来维持天朝上国的脸面,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叶翎说,“从账上看,这只是‘互利’。你想想,如果大熙足够强,这笔钱也还是要出,只不过大熙可以将其理解为军费或者赈济。”
李相夷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看来你也不迂腐。”叶翎的嘴角弯了一下,“宗政渊这一提议,明面上维持大熙天朝上国的威仪,云城得了实质好处,双方都免于战争损耗,是个良策。”
她话锋一转:“但这只是最初的契约。”
“施行十数年以后,宗政渊向皇室建议,朝贡贸易中双方运输成本过高,建议云城朝贡的原始铁矿,改为铁制兵器,和战马一起直接运往边境驻军。”
“而皇室赏赐的粮食布帛,改为玉器、绸缎、茶叶等高价值物品,这样损耗比运输粮食小的多——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会腐化贵族,加剧云城的内部矛盾,让云城不攻自破。”
“从这点来说,宗政渊虽然弄权,但是个为大熙着想的好宰相。”
李相夷点了点头。
“这件事能谈成,是因为云城下一辈的主事人昏聩。”叶翎继续说,语气仍旧平淡,但嘴角的弧度从得意变成了冷峭,“他自己沉迷享受,不思进取,还用这些东西笼络贵族——结果这样的贸易进行了五年,云城就爆发了饥荒。”
李相夷听得全神贯注。
他几乎能看见那些画面——堆积如山的玉器、绸缎、茶叶,与空荡荡的粮仓;觥筹交错的宴席,与城外遍地饿殍。
这种国与国的交锋,形势异变、胜负反转,比市面上的话本子还有趣,也伴随着沉重和惊险。
“在那种情况下,我爷爷杀父弑兄上了位,对贵族内部进行了大清洗,并陈兵边境,要求大熙皇室正式册封,还要派公主来和亲。”
李相夷听得眉头紧皱。
杀父弑兄。
骇人听闻。
以兵力威胁,强娶女子,更是不耻。
但那种情况下稳定乱局,于国又是盖世英雄……
“我爷爷根本没见过公主,图的也不是公主的美貌。”叶翎的声音很轻,“而是皇室以和亲为他背书,且公主陪嫁大量粮食和布帛会帮云城度过危机,替我爷爷塑造无上的个人威信。”
“没人记得他杀父弑兄,只记得他挽狂澜于既倒——但这是兵行险招。”
“因为如果大熙拒绝,甚至出兵‘平乱’,云城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可就是那么巧——宗政渊恰好遇刺死了,而他的儿子宗政厉还无法全盘接手。”
李相夷愣了一下:“这么巧?”
叶翎看了他一眼,笑了:“刺杀他的是江湖人,但其中肯定有叶氏推波助澜。”
“宗政渊在朝中可以说是‘一言堂’,结果他这么一死,大熙朝堂群龙无首,最后选择把皇帝幼妹宣仪公主嫁给我爷爷。”
“形势再一次逆转,旧的朝贡规则也跟着重写。”
“新合约是——云城直接向大熙边境驻军提供战马与兵器,皇室依然赏赐绸缎茶叶。但无论叶氏留下多少,剩余的部分,大熙必须以两倍高价收回。云城可以选择现钱或折成粮食布帛。”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李相夷消化这些信息。
“这很高明啊!”李相夷的反应很快,“不是直接恢复原先的以兵马换粮食,而是给城主施加了新的压力——城主必须能压制贵族分配利益,才能从大熙这里占到好处。”
“对,这种平衡如果处理不好,贵族联合反弹,皇室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削藩。”叶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宗政家很擅长玩这种阴谋诡计。”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宣仪公主的陪嫁中有个深谙此道的人才,叫箫洹,后来当了我们云城的宰相。”她笑了笑,“他在大熙不得志,跟我爷爷正好凑成一对雄主贤臣。”
“而与此同时,大熙国库出现了一笔隐形开支。”叶翎继续说,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回购这些玉器丝绸的钱,一半对应云城铁器、战马入账,记作‘军饷’,另一半是多出来的价差,记成对云城的‘边贸补贴’。”
李相夷努力听着,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箫洹有意贿赂宗政家,是以政策运行不到几年,就变了味。”
李相夷知道她要说到重点,不由屏住了呼吸。
“皇室回赐的贵重物品根本不运送了,来的只是‘礼单’,商队回购的也是‘礼单’。”叶灼望定李相夷,用嘲讽的笑意说到:“同一份礼单,可以循环用上几十年。”
李相夷张了张嘴。
他听懂了。
不是全部,但模模糊糊抓到了那个核心——
“所以……”他思索片刻,总结道:“所谓贸易,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在转?”
“对。”
李相夷眉头紧锁:“可这样有什么好处……”
“你想想,运送贡品的路途损耗,还有护送队伍的开支——”
李相夷顿时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这些费用从大熙国库列支,宗政家报了假账!”
叶翎用一种‘孺子可教’的语气接上他的话,“但这部分银子不多,多的是链条的另一半——云城送去边境的,同样也是‘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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