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兜祗长老(2/2)
李漓停下脚步,回过头,眉梢轻挑:“怎么,还有事?”
兜祗抱着毯子,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既然来了,就给点钱吧。”她说得直接,不绕弯子,“最近发动这么多人四处散布消息,花费着实不少。”她顿了顿,目光在李漓脸上不紧不慢地停了一停,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后语气里添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直白,“本来打算等你打赢了再上门讨要——可我现在当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赢。先给点,让我心里踏实些。”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看了兜祗片刻,神情平静,不辨喜怒,像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侧过头去,语气如常,“里兹卡,给她五十个金币。”
兜祗愣了一息,眉梢微微一动,眼神里浮出一丝遮掩不住的讶异,“这么多?”
“等我赢了,还有更多的谢礼。”李漓说,嘴角重新挂上那丝不冷不热的弧度,眼底却沉着而认真,“想办法把这些钱花出去,帮我赢。”他停了一拍,“我赢了,你们就能得实惠。”略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顺手之事,“而且,我会在我的地盘里,给你们那特悉达一个说得出口的地位。你们若想建道场,我也可以出地和出这笔钱。”他扫了一眼四周——荆棘、坟茔、灰白的火葬场地面,“你们就不必再藏在坟地里,靠荆棘遮身。”
兜祗没有立刻说话,双手紧紧抱着毯子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些话一一拆开来掂量轻重。铜耳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随即停住。
……
李漓、蓓赫纳兹、苏麦雅、摩诃梨、里兹卡同兜祗告别后,翻身上马,离开那片荆棘林。没走多远,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四野昏沉。远处的林影像凝固的墨,沉甸甸地贴在地平线上。风从低矮的灌木间掠过,带着干草、泥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几匹马踏上旧道,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硬邦邦地敲在土路上。他们没有打算停得太早。到尼查瓦斯村路程还很长。李漓的意思很简单:今夜能赶多少便赶多少,若实在走不动了,再寻地方歇脚,对此谁也没有意见。
一行人沿管道附近的道路前行。那一带本就不算繁华,入夜后愈发冷清。终于,夜色很深了,他们抵达一座不起眼的小镇。镇子极小,街道狭窄,土墙低矮,几盏昏黄的灯火零星地嵌在黑暗里,像快要熄灭的炭。镇上既无旅店,也看不见供行商歇脚的院落。远处偶有犬吠,两三声,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李漓没有惊动本地居民的打算。他们这一行人虽不算浩荡,却带着兵器与马匹,几张生面孔夤夜叩门借宿,难免惹人疑惧。于是,李漓在镇口附近绕了一圈,最终选中一间镇子角落里的废弃旧屋。那屋子半塌不塌,门板歪斜,墙角蔓着杂草,屋檐下悬着几缕朽烂的草绳。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裹着一股陈年的霉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里,”李漓扫了一眼屋内,语气平静,“今晚将就一宿。”
蓓赫纳兹先下马,按着刀柄进屋转了一圈,确认无人藏匿,方才回头点了点头。里兹卡牵马到屋后的避风处,苏麦雅则将随身的毡毯取下,抖去浮尘,铺在相对干净的角落。摩诃梨没有多话,只弯腰把墙边的碎木拢到一处,准备燃一小堆火。
里兹卡站在门口,望了望黑沉沉的小镇,又扫了眼这间破屋,低声嘟囔道:“比荒地强些。”
李漓没有接话,只将马缰拴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道路,转身走进屋内。
里兹卡去旧屋外抱柴。这间废屋荒了已久,院墙塌了大半,后头原本应是牲口棚,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枯草。她一边低声骂这地方穷得连柴火都没有,一边弯腰去折墙根旁的干枝。然后,里兹卡忽然停住了。后院里拴着一匹马。
那马被拴在一根半朽的木桩上,缰绳绕得很紧,马鞍还在,鞍袋也未卸下。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阵子。它不像是本地农户养的驮马——毛色尚算整洁,鞍具也不破旧,鞍边甚至缀着一枚磨亮的铜扣。
里兹卡眯起眼,低声道:“咦?”她没有立刻喊人,只是把抱起的树枝夹在腋下,绕着马转了一圈。马身上没有血,鞍袋却被人动过,系绳松了一截,像是有人正要翻检,却没来得及搜完。
屋里,李漓刚踏过门槛,也察觉出一丝不对。这间旧屋外头看着空荡,里面却黑得发沉。不是单纯没有光,而是那黑暗里像是压着几口无声的呼吸。墙角的草席轻轻鼓起一下,又落下去;梁上的蛛网被夜风吹得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蓓赫纳兹和苏麦雅几乎同时停步。两人没有交换眼神,也没有多说半个字。蓓赫纳兹右手一翻,弯刀无声出鞘;苏麦雅的动作更轻,却同样果断,身子一侧,已将李漓前方半步的位置护住。那一瞬间,屋里的惊疑还未及扩散,她们的刀锋便已先于众人的理解醒了过来。
摩诃梨举着火把走进屋子。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猛地卷过松脂,火苗向后一偏,噼啪炸出几粒星子。昏黄的光晕从她手中荡开,先照亮地上的破瓦、墙边的灰土,接着一路爬向屋子深处。
那团黑暗被火光撕开了。所有人都看清了。屋里有三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死死握着一条白色绞索的两端。绞索中段勒进一个男人的脖颈,那人半跪半倒,双手僵在颈间,指甲还抠着绳边——像是在临死前徒劳地想将那条布索从肉里扯出来。他身上穿得并不华贵,却也绝非穷苦之人:外袍料子干净,腰带上挂着皮钱袋和一枚小铜铃,脚上是赶长路的人才穿的厚底皮鞋。可他已经死了。脸色发青,眼珠微凸,脖颈上那道白索陷进皮肉,勒出一圈发紫发黑的痕。那两个男人本是要松手逃离的。一个还攥着绞索,手背青筋暴起;另一个已经半转过身,肩膀僵在火光里。他们听见动静,脚步已经停了,却没料到来人这样快,也没料到火把会这样猝然照进来。
而第三个活人,是个女人。她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这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瘦而灵活,脸上没有惊叫,也没有寻常妇人撞破凶案时的崩溃。火光照上来,她只略微眯了眯眼,随即将短刀横在胸前,脚尖慢慢向后挪了一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荒草深处骤然睁开的兽眼,正迅速估量着门口、火把、刀锋与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她并不慌。偏偏是这种不慌,让屋里所有人背上生出一层寒意。
“他们是塔格贼!”摩诃梨的声音陡然炸开,带着压不住的憎恶,她举着火把上前半步,指着地上的尸体:“死了的那人是受害者!”
李漓看着那条白绞索,眉头慢慢压下来,“什么意思?”
“遇到这些恶人,先砍了再说!”摩诃梨大声说道。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和苏麦雅已经扑了出去。蓓赫纳兹直取左边那个男人。弯刀从下往上挑起,火光在刀刃上一闪,像一截冷月从屋角掠过。那男人下意识举起绞索横挡,手腕刚抬,刀锋已切开他的臂弯。惨叫还没出口,第二刀便压了下来,干脆得像砍断一截枯藤。苏麦雅则更快。她贴着火光一步欺近,刀背先砸开另一个男人的手。绞索脱手落地,白布蹭上灰尘,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男人慌忙后退,脚跟却绊在尸体的腿上,身子一歪。苏麦雅没有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弯刀贴着他的颈侧一掠而过。两声闷响。两个握着绞索的男人先后倒下。屋里只剩火把噼啪作响,还有那个女人压低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