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火锅(1/2)
叶清越接过糖兔子,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被她咬掉了半截,糖浆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说太甜了。
但她把整支都吃完了,从兔子的耳朵吃到兔子的尾巴,最后那根竹签被她捏在手里,上面还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浆。她用指腹把糖浆蹭掉,把竹签收进袖子里,和那支糖剑放在一起。
许长卿看着她把竹签收进袖子里的动作,问她那支糖剑还留着吗。
叶清越说留着,放在她洞府的梳妆台上,和那支木簪并排摆在一起。糖剑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棉布,怕化了。她每天看一次,看它有没有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根竹签还在。
那一世她在藏剑峰顶等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那块巨石上。从日落到天黑,从天黑到掌事府的灯亮起来。灯亮了,她就知道他还在。灯灭了,她就知道他睡了。有时候下雨,她也会去。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洗剑池的方向。雨打在剑身上,把思卿剑淋得冰凉,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她从来不撑伞。
她在等一个人给她撑伞。他在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给她带伞。他撑着伞从山道那头走上来,脚跟先着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她站在老松树下,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把伞举到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接过伞,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山道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了。
她撑着伞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每一声都很重。
后来他不来了。下雨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没有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衣领,打湿了她的劲装,打湿了思卿剑的剑鞘。她站在那里,从下雨站到雨停,从天黑站到天明。她从来不撑伞,因为他在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给她带伞。她不撑伞,是想让他知道她还在等。
现在她牵着他的手走在混沌城的夜市上,手里还捏着一根吃完了糖兔子的竹签。竹签被她收进了袖子里,和那支糖剑放在一起。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他说疼,她说骗人,她根本没有用力。他笑了,她也笑了。
夜色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卖馄饨的摊主开始收摊,把剩下的馄饨倒进锅里煮了,盛在碗里自己端着吃。卖布的老妇人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最后一块门板卡得很紧,她用肩膀顶了好几下才顶进去。
他们走过那条街,走到驻地门口。院门还开着,里面的红灯笼已经灭了,对联还在,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百年好合”四个字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叶清越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许师兄,明天就回青山宗了。
许长卿说嗯,明天回去。后天她就去藏剑峰顶练剑,他坐在旁边看。
叶清越说好。她顿了顿,说她今天学会磨墨了,回去可以帮他磨墨。嫁嫁姐不在掌事府的时候,她帮他磨。紫儿不在的时候,她也帮他磨。
许长卿说她排班倒排得挺好。
叶清越说涂山长老教的,涂山长老说她排班有经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说许师兄,今天很开心。比昨天开心。明天会比今天更开心。后天也是。
许长卿说那以后每天都比前一天开心。
叶清越说嗯,好。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牵着他走进院门。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长一短,叠在一起。老槐树的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那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石板地上。她牵着他走过院子,走过槐树下,走上楼梯。楼梯还是那样,每一级都吱呀作响。她走在他前面,裙摆拖在楼梯上,沙沙的。她在二楼走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她说许师兄,晚安。
许长卿说晚安。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飞天梭穿过云层的时候,叶清越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的云海。晨光从舷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和她在青山宗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皮带。但腰带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新腰带,深青色的,是许长卿在混沌城给她买的。腰带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铃舌歪了半分,声音闷闷的,不脆,和冷千秋手腕上那枚银铃用的是同一批丝线。
她低头看着那颗银铃,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铃舌在铃壁上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她说声音不好听。
许长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混沌城最后几份报告的副本,正在翻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铃舌歪了,回去让涂山九月帮忙调一下,她会调这个。涂山九月辫尾那枚银铃也是歪的,被她自己调正了,声音比原来脆了很多。
叶清越嗯了一声,把银铃又拨了一下。闷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有戴过这种东西,在藏剑峰顶练剑的时候,银铃会响,会暴露她的位置。
许长卿说现在不用藏了。
叶清越把手从银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薄茧。她说嗯,不用藏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轻,但一直没散。
飞天梭穿过一片厚云,云层下方的群峰出现了。青山宗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松林从深绿变成了浅绿,洗剑池的潭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一面被谁随手搁在山间的铜镜。藏剑峰在群峰最西侧,山势险峻,峰顶那块巨石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叶清越看着那座她站了一辈子的山峰,看着那块她站了无数个日落的巨石,看着那条她从峰顶走到洗剑池、从洗剑池走回峰顶、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一种很淡的、像被晨光照透了的红。
许长卿问她怎么了。
叶清越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它变小了。以前觉得藏剑峰很高,站在峰顶能看见整个天下。能看见青山城的炊烟,能看见洗剑池的潭水,能看见掌事府的屋顶,能看见他每天傍晚从山道上走上来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现在看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山。
许长卿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他说那是因为她站在更高的地方了。
叶清越转过头看着他。晨光把她淡金色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她说嗯,她站在他身边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的手背。她把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扣住,和他十指相扣。和这几天在混沌城牵手的每一次一样,掌心贴着手心,手指扣着手指。
飞天梭开始下降。云海在下方翻涌,松林的绿色越来越浓,洗剑池的潭水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藏剑峰顶那块巨石在视野里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一个人那么高。石头上空无一人,但她好像看见自己站在那里,穿着月白色的劲装,怀里抱着思卿剑,从日落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掌事府的灯亮起来。
飞天梭降落在渡口时,天开始飘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雪花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松枝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渡口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叶清越从舱门走出来,站在渡口的石板上,仰起头看着那些雪。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瞬,六角形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融成了一滴水珠,从她掌缘滑落。
许长卿站在她旁边,问她冷吗。
叶清越说不冷。但她还是把他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比他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紧。
花嫁嫁站在渡口边那棵老槐树下。她穿着那件浅青色的披肩,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见他们从飞天梭上走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