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送终(1/1)
初春的莫卡里索庄园,嫩叶破土,早花开苞,春意盎然,万象更新。
此时正值午后,春天的太阳还缺少几分炽烈,暖风中仍残留几缕深冬的寒意,可是,里昂·托特斯泰·弗拉基米尔公爵的园艺师,多布鲁诺·切斯尔先生,却缓缓摘下他那顶棕黑的礼帽,从胸口取下手帕,优雅地擦拭额上汗水,那是一位优秀的园艺师,以自己的辛勤,对这片迸发勃勃生机的土地,献上最赤诚的敬意。随后,多布鲁诺先生转身,他微笑地向刚踏入花园的里昂公爵微微欠身,毫不掩饰对公爵慷慨仁善的赞誉。
是的,对于多布鲁诺先生而言,里昂公爵实在称得上是一位善良的人,据多布鲁诺先生回忆,曾经自己的手艺,放在整片费谢街区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致,可自从那片街区被毒品所侵蚀后,别说修花了,就是叫人们去修理自己那脏兮兮,乱糟糟,像是流浪了好几年的流浪狗毛发的头发,他们也只会有气无力地叫骂几句,然后继续沉沦在毒品带来的极乐。
那段日子对于多布鲁诺先生,对于费谢街区,乃至对于那里的男女老少,都是极其灰暗的,街道上,大楼里,医院,学校,教堂,尽数沦为遭毒品侵蚀过的糜烂之地,多数人不再工作,孩子们不再上学,他们向毒品妥协,沦为了暴力的信徒。多布鲁诺先生每天每夜都躲藏在自己的公寓里,然后等到深夜,他会从二楼的窗户悄悄跳下去,因为多布鲁诺先生的个子很高,而他所居住的公寓每层楼之间的间隙并不高,二层与一层,也就是地面的间隙对他而言更是毫无难度,起初多布鲁诺先生还是有些害怕,但当他听见那些受毒品折磨的人们发出的嘶哑哀嚎声,他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在心底曾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嘿,听着多布鲁诺,你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绝不能坠入毒品深渊,绝不。”
此后的多布鲁诺先生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猫,他身手矫健,经常身着一身黑色衣服,在夜色里,像是一只无影无踪的黑猫,经常往返于附近的超市和自己的公寓,得到自己赖以生存的生活物资。
只是多布鲁诺先生始终不愿过多回忆,有那样一个夜晚,成了他至今都无法抹除的梦魇。
那是夏末的一天深夜,路灯明灭,空气中的腐臭味彻底盖过了花木本该有的清香。多布鲁诺先生已经习惯了这种恶臭,他还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来到超市,然后装了许多生活用品和食物,准备离开时,突然,在超市后排货架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惊呼,声音转瞬即逝,周遭瞬间死寂的像是停尸间。
但是多布鲁诺先生听得真切,只当是哪一个饿极了的瘾君子,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冷嘲:“原来你们这种家伙也需要吃饭,我还以为大麻就足以喂饱你们这些魔鬼,毕竟魔鬼是不需要食物的。”
话音刚落,多布鲁诺先生正欲离开时,后排货架又传来声响,这次是一包洋葱圈掉落的声音,仿佛是在刻意吸引他过去。
多布鲁诺先生微微凝望藏在黑暗里的货架,他为此驻足停留了几秒,虽然他本人对于这些瘾君子和他们散播毒品,祸害他人和街区的行为深恶痛绝,可不知为何,那后方的黑暗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戾,反而透着一丝异样的平和,多布鲁诺先生心底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恻隐。
“喂!是有人在哪里吗?”
多布鲁诺先生喊话,然后警惕地向着四周环视了一圈,确定喊声没有吸引来其他人,才放心地继续轻声问道:“嘿,我说,你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助”
货架那里仍旧是无人回应,但是几瓶水和面包有节奏的掉落,让多布鲁诺先生感到疑惑,他开始思忖,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从面包开始,是哐啷,砰,哐啷,哐啷,然后是一声水瓶掉落的砰和连续三次水瓶掉落的砰声。多布鲁诺先生曾对密码学有过很深的兴趣,所以他当即就判断出那是一组摩斯密码,是一句“yes”。得到了答复的多布鲁诺先生此时却有些将信将疑,他害怕那里不止藏有一个人,如果藏有三个人以上呢?
当年的疑问,放到现在听起来,已是一种趣事,这时多布鲁诺先生告诉我,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三个人以上,他们不会那么大费周章,或许在自己进入超市的时候就已经要倒霉了。
多布鲁诺先生真的很幽默,就连不苟言笑的里昂公爵也不禁笑了,他的笑声沉稳宽厚,赫拉克太太常说,公爵的身心都藏着难能可贵的温润与健康。
随着多布鲁诺先生打消疑虑,他将自己的物资放在一处黑暗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向着声源靠近,当他走到后排货架旁,他看见了那令他此生难忘的画面——一名奄奄一息的孕妇,几乎昏厥地躺在血与羊水混合的血滩里,在她被血染成暗褐色的裙摆之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头,那分明就是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孩,可婴孩只露出了一个头,他不哭,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是一个新生婴儿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睡着?
多布鲁诺先生几乎僵硬,他的思想,身体,声音莫名阻滞,他看见了,那个婴儿是卡死在了孕妇的身体里,他是窒息而死,而那名孕妇此刻已经昏厥,她的手还放在腹部,借着月光,多布鲁诺先生能隐约看见孕妇腹部的裙子烂了,但那不是被撕烂的,是孕妇忍受不了痛苦,生生地抓烂了自己的裙子。
“也许在我来之前,她就在大喊恳求人们救救她和她的孩子吧,只是无人答应。”
多布鲁诺先生惋惜地感慨,然后他弯下腰,细心呵护面前一簇姿态活泼的郁金香,仿佛此刻的多布鲁诺先生是那位绝望的母亲,而眼前的繁盛的郁金香,则是他未曾受毒品灾难迫害的孩子,安稳地生长在这座宁静的庄园里。
倘若真是如此,里昂公爵定会眉眼温和地笑着说:“你看,世界向来是这般美好,花开花落,自有章法……噢!多布鲁诺先生,你的花瓣飞到了我的红茶里了。”
至于费谢街区后来的发生,里昂公爵和多布鲁诺先生并未再向我多过解释,我只知道那里重新开出了一片春天。余下的真相是我苦苦恳求赫拉克太太整整一个礼拜,她才松口答应,同时她也反复叮嘱我不要将此事外传,因为那件事不仅是多布鲁诺先生一生的阴影,也是里昂公爵难解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