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你拿根棍子有什么用?(2/2)
隆市的夜,来得很快。
六点钟天就暗了,茨厂街的夜市还没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平时这个时候,摊贩们已经陆陆续续把摊位支起来了,炒粿条的铛铛声、叫卖水果的吆喝声、食客们聊天的喧哗声,能把整条街吵成一片。
但今天晚上,茨厂街安静得吓人。
街口的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地上还有昨晚上砸碎的玻璃碴子,在路灯下闪着光。
几个马人青年骑着摩托车在街上绕来绕去,引擎声轰轰的,有时候停下来,看着街道两边的华人店铺,像是在数有几家还开着门。
阿坤站在自己的水果摊后面,手攥着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是从工地上捡来的,削成了趁手的长度,一头还缠了布条,握起来不扎手。
他不是好斗的人,但昨晚上福记杂货店的事让他害怕了,怕到要拿着棍子才能安心。
“阿坤,收摊了,回去吧。”
隔壁卖海鲜的周老板朝阿坤喊了一句。
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州人,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海鲜,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噪音。
但今天他的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阿坤摇了摇头。
“再等会,还有人没来拿货。”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他把自己的摊位收了,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
然后他走到阿坤的摊位旁边,看了看那根木棍,又看了看阿坤的脸。
“棍子不管用,人家手里是刀,你拿根棍子有什么用?”
阿坤没有说话,他知道周老板说得对,棍子确实不管用。
但他只能拿这根棍子,棍子再不管用,也比空手强。
摩托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三辆,并排从茨厂街的南头开进来,速度不快,但引擎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打雷。
三辆车上坐了六个人,都是年轻的马人,戴着摩托车头盔,穿着黑色的夹克。
他们在街中间停下来,六个人下了车,站在路中央,东张西望。
阿坤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六个人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坤的水果摊上。
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指了指阿坤的方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笑了起来,然后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阿坤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的腿软了,跑不动。
就在那六个人距离阿坤不到十步远的时候,一辆警车从街口拐了进来,警灯没亮,但警笛短促地响了一下。
那六个人看到警车,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上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警车慢慢开过来,在阿坤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马人警员,四十多岁,留着胡子,一脸的不耐烦,用马语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不收摊?”
阿坤用蹩脚的马语回他。
“马上收,马上收。”
警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目光在木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车窗摇上去,警车开走了。
阿坤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周老板走过来,帮他把摊位收了,两个人把水果一箱一箱搬上三轮车,水果箱堆得高高的,摇摇晃晃的。
周老板这时问道。
“明天还来吗?”
阿坤想了想。
“来,不来,吃什么?”
周老板没有说话,他把卷帘门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朝阿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灯一灭,整条茨厂街就暗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照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像眼泪。
第二天早上,茨厂街的夜市摊主们发现,有几个摊位被人泼了油漆。
红色的,在地上摊开,像一滩一滩的血。
一个卖鱼丸面的老伯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那些油漆,擦不掉,油漆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老伯抬起头,看着阿坤。
“阿坤,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坤没有回答,他把木棍别在三轮车上,蹬着车子往摊位方向骑。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隆市那年,十八岁,在茨厂街找了一份杂工,一个月挣一百二马币,住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那是他自己的。
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茨厂街的烟火气,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肯干,总会有一天能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
二十年过去了,他确实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摊位,有了固定的客人,每个月能存下一点钱。
但他站得不安稳,鞋底下是碎玻璃,头上是随时会砸下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