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我们要活在这个地方?(2/2)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隆市的夜,比平时更暗。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灯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那些暗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烧焦的橡胶、碎玻璃、血腥味、还有汽油,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福记杂货店,白天被打砸了一次,晚上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几十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汽油瓶和火把,从茨厂街的南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
“烧!烧了他们的店!”
领头的人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一个汽油瓶,瓶口的布条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抡起胳膊用力一甩,汽油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福记杂货店的卷帘门上。
“砰——!”
瓶子碎了,汽油溅了一地,火苗蹿起来,顺着汽油蔓延,很快烧到了卷帘门里面。
陈志明和父亲老陈已经死了,福记的卷帘门后面没有人。
所以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跑出来,只有浓烟从缝隙里往外冒,黑灰色的,在夜空中翻滚。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
“好!烧得好!”
火越烧越大,从福记杂货店烧到了隔壁的药材铺,又从药材铺烧到了再隔壁的布庄。
火光照亮了整条茨厂街,屋顶上的瓦片在火光中噼里啪啦地响,玻璃窗被热浪烤炸了,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但消防车没有来。
不是来不了,是不想来。
消防局在电话里说“路上堵车”,但所有人都知道,茨厂街的消防通道是通的,没有堵车。
他们就是不想来。
华人的商店、住宅、仓库,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
茨厂街的北段烧了十几家,火势蔓延到了附近的华人新村。
新村的房子是木板搭的,一家挨着一家,火烧起来比干柴还快。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孩子,往街上跑。
后面还有人追,用马语骂,用棍子打,用石头砸。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哭喊着。
“饶命啊!饶命啊!”
一个马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
另一个马人停下来,把婴儿从她怀里抢过来,女人尖叫了一声,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
婴儿被举在空中,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个马人看了婴儿一眼,扔在了地上。
婴儿的哭声停了。
隆市的另一边,槟城乔治市的槟榔路,晚上九点多开始烧起来的。
火从槟榔路的南头烧到北头,烧了整整三个小时。
华人的店铺、住宅、会馆、庙宇,烧了一百多家。
这边的消防车倒是来了,但水枪的水压不够,喷出来的水柱只有几米高,根本够不着屋顶。
有人说是消防栓被人提前关掉了,有人说是消防车的水箱本来就是空的。
怡保的新村,晚上十点开始被人打砸。
刘金福家的大门被人踢开了,木板门碎成了几块,散了一地。
几个马人冲进去,见什么砸什么,桌子、椅子、碗柜、电视,全砸了。
刘金福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手捂着嘴,浑身发抖。
他的狗在外面叫了一声,然后一声惨叫,没有了声音。
刘金福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
新山、马六甲、关丹、亚庇,骚乱像瘟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到了大马的每一个有华人的城市。
槟城嘎了十七个,怡保五个,新山十三个,其他地方加起来嘎了四十八个。
受伤的不计其数,被烧被砸的店铺和住宅数以千计。
医院的走廊里,华人伤者躺在担架上、躺在地上、躺在椅子上,就是没有人管。
护士优先照顾马人,医生优先治疗马人,药品优先供给马人。
一个华人老人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死了。
张德发趴在医院的走廊里,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
他的脸朝下,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
那灯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只快要灭掉的灯泡。
“德发叔,德发叔。”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张德发想答应,但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个喊他的人是阿忠。
阿忠的胳膊断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在张德发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张德发的脸,冰凉冰凉的。
“德发叔,你撑住,我去叫医生。”
张德发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忠,茨厂街……茨厂街还在吗?”
阿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张德发的手上。
“在,还在,火烧了几家,但没全烧光。”
张德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要回去……回去开咖啡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忠蹲在那里,手握着张德发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从柔软变成僵硬。
他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碴子。
隆市的夜还很长,但天,会不会亮,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