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一11(2/2)
他想起林淡五岁那年,他手把手教他描红。儿子握笔的姿势不对,他便把着他的小手,一遍一遍地纠正。
他想起林淡十二岁那年,参加县试。他在考场外,比儿子还紧张。
他想起林淡中举那年,他拉着妻子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咱们淡儿出息了”。
他想起林淡中状元那年,他收到家书,看着村里属于状元的牌坊建起来时,他有多骄傲。
他想起林淡最后一次回家,他送他到码头,船开了,儿子站在船头朝他挥手,说“爹,京城事忙,儿子过几个月再回来看您”。
他点头说好,心里盘算着等再过两年他就该致仕了,到时候可以和妻子一同上京去,陪着高堂母,身边还有最出息的儿子……
谁曾想,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儿子的脸。
此刻,那艘船回来了。
可是船上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了,一方冰冷的楠木棺材,他怎么也不愿相信。
但无论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不想接受,流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停留。
礼部的赞引已经开始唱祭文了。
那是一篇四六骈文,写得极尽哀荣,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林淡生前之功、身后之荣。
黛玉跪在女眷那列,静静地听着。
她听得见那些华丽的辞藻,但她脑子里回响的是另一篇文字——是林淡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曦儿吾侄,见字如面。世事难料,风波或起。汝当自坚,谨守本心,多看多学,不必以叔为念。前路漫漫,珍重万千。”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却比这篇祭文重得多。
祭文念毕,赞引高唱:“送入地宫——!”
数十名杠夫上前,将灵柩缓缓抬起。
地宫的入口在享殿后方,是一道由整块太湖石砌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人永隔。
这四个字是匠作们按礼部的要求刻上去的,可此刻看在眼里,却像是每一个字都长出了锋利的棱角,扎得人眼睛生疼。
地宫是依亲王之制开凿的。
甬道宽三丈,高两丈,两侧墙壁以糯米灰浆砌筑青砖,每隔三尺便有一盏长明灯。灯是御赐的,盛在羊脂白玉的灯盏里,灯油是掺了龙涎香的鲸油,燃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淡淡的海腥味。
据说这种灯油可以燃烧百年不灭。
礼部说,这是为了让护国公在九泉之下也有光明相伴。
甬道尽头是主墓室。
主墓室高三丈,穹顶以五色琉璃瓦镶嵌成星宿图,二十八宿依次排列,斗柄指东,正是林淡出生那年的天象。
钦天监查了整整三日的星象记录,才复原出这个图样。
墓室四壁以汉白玉贴面,壁面上浮雕着林淡生前的功业:整顿户部旧账、清查商贾弊案、开设海关互市、编纂绣谱、创建海军、推行朝考新制。
每一幅浮雕都是工部最好的匠人花了十天时间赶制出来的,线条虽因时间紧迫而略显粗犷,却也因此多了几分古拙的力度。
墓室正中央,是一座须弥座石台。
台上将安放林淡的灵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