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五老垂眸(1/2)
陈峰的手刚按上葬的剑柄,天穹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了日头——这苍源天本就没有日月,只有那倒挂的天幕和天幕上缓缓鼓动的肺叶状巨物。暗的是源。方圆十里内,所有游离的源在同一刹那凝固了,凝成无数细如发丝的晶针,悬在半空,针尖齐刷刷指向接引塔下所有人。
孟川的笑容僵在脸上。刀九怀里的厚背刀铮地一响,刀身上锈迹里渗出的暗红光芒被压得缩回刀身深处,像一只受惊的乌龟把脑袋缩回壳里。柳如丝手中的油纸伞猛地合拢,伞面上那些桃花不飘了——不是不飘,是飘不动。
尺老的本子从手里滑落,炭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捡,是身体被那股压力摁住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不让他动。
陈峰没动。他的手指还搭在葬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面具底下的眼睛抬起来,望向接引塔上方。
塔顶那团明灭不定的金光不知何时已经不再闪了。它定住了,定成一轮拳头大的金色光轮。光轮里有一根手指伸了出来——食指,修长,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点着一星淡金色的光。手指从光轮里伸出的速度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它伸出的每一个细节:指尖先出来,然后是第一节指节、第二节指节,最后是整根手指。手指上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皮肤
手指轻轻往下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但陈峰感觉到了——脚下的地脉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呼吸。那一起一伏的紫绿色大地猛地僵住,像一个正在打鼾的人忽然被掐住了喉咙。然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手指尖扩散开来,光很薄,薄得像一层蛋清,从接引塔顶往下淌,淌过塔身,淌过塔底,淌过孟川、刀九、柳如丝和那一群苍源天修士,淌过尺老、殷墟、萧瑟、火阮、阿烬,淌过那九个从九天各盟选出来的精英,淌过镜尘和骨阴,最后在陈峰脚边停了一瞬,然后哗地收拢,把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一个结界。
不是寻常结界——寻常结界有壁,有纹,有阵眼。这个结界什么都没有。它就是一层极淡的光,淡到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为它落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神识同时被切断了。陈峰放出神识往四周探,神识刚离体三尺就像撞上了一堵棉花墙,软,韧,推不动。
“源识结界。”镜尘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稳,但稳里多了一丝陈峰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忌惮。“神识封禁,源力锁死,结界之内所有人的修为被压到同一个境界。布结界的人定什么境界,你就是什么境界。”
“什么境界?”尺老终于把本子捡起来了,一边把炭笔往怀里揣一边问。
镜尘没有回答。骨阴替他答了,声音像两块骨头互相摩擦:“你看一眼自己的丹田。”
尺老低头内视。然后他的胡子炸了起来。
“老道的丹田——怎么缩成拳头大了?!”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发现了。丹田被一股外力强行压缩,经脉里的源流速减缓了一半有余,全身骨骼上刻着的那些“以骨为器”的纹路黯淡下去,像一盏被调暗了的油灯。陈峰内视了一瞬——他的归墟道基还在,但道基周围那层混沌与魔神之力交织的光晕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像一颗被捏紧了的核桃。
“炼虚巅峰。”陈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结界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孟川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从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不是被陈峰冒犯,是被那个结界冒犯。“五老大人把所有人压到炼虚巅峰?为什么连我们也要压?”
没有人回答他。
接引塔顶的金色光轮里,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次是中指,和食指并拢,两根手指在光轮边缘轻轻一搭,像是在棋桌上落了两枚棋子。然后一个声音从光轮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打着哈欠在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结界里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落进识海里的。
“三个老东西献祭,换一群小东西上来。这笔买卖——亏了。”
尺老的脸绿了。他想说话,嘴张了一半,被陈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个声音从光轮里传出来。是个女声,不轻不淡,反而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媚意,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挑得人耳朵发痒。
“碧落海那个疯女人,当年在上界的时候欠我一坛千年春。说好了回去拿,一去不回。如今连骨灰都散了——这笔账,我找谁要?”
光轮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来。这声音和前两个都不一样——闷,厚,像一面老鼓被锤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响。
“规矩。归墟之门有归墟之门的规矩。三祖强行开门,坏了规矩。你们若要替他们担,就亮一亮骨头。不亮骨头——遣返。”
“遣返”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结界里的压力陡然重了一倍。柳如丝膝盖一软,单手撑地,油纸伞滚出去老远。刀九的厚背刀插进地里,他握着刀柄站稳了,但光头青筋暴起,头皮上那些符文亮得像被烧红的烙铁。
陈峰站在原地,膝盖没弯。但面具底下的脸在抽搐,额角渗出一丝血——不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是源的压力,压得骨髓都在往外渗。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看着指尖上那点血迹,忽然笑了。
结界外,接引塔上方,距离地面不知几千丈的高空,有四道身影悬浮在倒挂的天幕下。
三男一女。
最左边的是个白发老翁,眉毛比胡子还长,白色长眉从脸颊两侧垂下来,在源风里微微飘动。他就是方才伸手指那位——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落子的姿势,两根手指搭在虚空中,指尖有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太始殿五老之一,号“白眉”。他下垂的眼皮半遮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打盹——他是在看棋。地上那些人,就是他今天这局棋的棋子。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扇面的扇骨。他把扇骨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很稳。五老之一,号“青扇”。他低头看着结界里的情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把苍源天的人也圈进去了,”青扇说,“孟川的脸色不太好。”
“他在外岛横惯了,”白眉的声音和他手指的动作一样轻,“让他也尝尝被压境的滋味,免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有道理。”青扇把扇骨换到另一只手里,“刀九呢?他那个暴脾气,出来了肯定找你拼命。”
“他能走出来再说。”
青扇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个人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这人身材极其魁梧,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不是纹身,是战纹,是苍源天蛮族一脉的祖传印记。他双臂抱在胸前,手腕上各戴一只青铜护腕,护腕上刻满了古老的兽形图案。五老之一,号“蛮钰”。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结界里那群人,目光在殷墟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
他开口了,声音闷得像地底的岩浆在翻滚:“墟界的暗金血脉,稀薄了。那个叫殷墟的,血脉浓度不到三成。那个女的——过门死了那个——她的血脉浓度至少五成。可惜了。”
白眉没有回头。“你心疼了?”
“不是心疼,”蛮钰说,“是可惜。蛮族一脉和墟界暗金血脉同源。五千年前我下界游历,在墟界待过三年。那时候的暗金血脉还能一刀劈开归墟之门的投影。现在——连门都过不利索。”
“时代变了,”青扇把扇骨插进腰带,“你下界那时候墟界七祖还在全盛期。现在七祖——”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现在怎么了?”蛮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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