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九条家(1/2)
雾沢仁的车停在巷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型不算新,车牌是户亚留的号码。
车窗关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色尾气,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
车载烟灰缸里积了三个烟头,都是今晚抽的。
他在这里停了快两个小时。
从龙崎真被那辆黑色SUV接走开始,他就跟在后面。
不是紧跟着——隔了两个路口,有时候是三个,保持在对方后视镜看不到的距离。
废弃工厂外面他停过一次,听到里面传来钢管落地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惨叫。
他没有进去。
龙崎真没有叫他,就说明不需要他。
这种程度的麻烦,对龙崎真来说不算麻烦。
后来龙崎真坐鬼冢的车去了歌舞伎町,他也跟过去。
车停在巷口对面,看着龙崎真下了那辆破福特,推门进了深夜食堂的入口。
他又点了一根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烟灰吹散在仪表盘上。
地下的动静透过通风口传上来——枪声,霰弹枪的声音,然后是更多人的惨叫,然后是安静。
现在巷口的铁门又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走得踉踉跄跄,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以下的部分在路灯下反着光——不是布料的光,是湿的。
血还没完全凝固。
八岐猛站在巷口,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路灯虽然昏暗,还是让他觉得刺眼。
他左右看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皇冠。
车窗慢慢降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看八岐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出来的平静。
八岐猛穿过马路。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他走到车旁边,没有立刻开车门,先把那只完好的右手放在车顶上,撑着。
车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冰凉,掌心的温度在上面留下一片雾气。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龙崎大人的人?”
雾沢仁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就一下。
八岐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座椅是真皮的,很凉。
他坐下去的时候左手碰到了座椅边缘,碎骨在皮肉里错了一下位,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手从座椅上挪到自己的大腿上,让它安静地搁着。
“能不能先去安排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转过头看着雾沢仁的侧脸,“她们在神奈川。我老婆不知道今晚的事。我怕九条家的人比我快。”
“在你打电话的那一刻,”雾沢仁没有转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已经有人去接了。”
八岐猛张着嘴,停了几秒钟,然后整个身体往后靠,后脑勺压在头枕上。
头枕的皮革被他的汗浸湿了,发出一声很轻的挤压声。
车顶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嘴唇干裂,眼窝凹陷,额头那块磕在地板上的印记已经从红色转成了青紫。
“那就好,那就好。”
雾沢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左手碎了。
碎骨从皮下撑出不规则的凸起,手指歪在不同的方向,肿胀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
嘴唇发白,眼角有细小的红点——那是疼痛到极限时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
“先带你去医院。”
八岐猛摇头。
他的头在头枕上滚了一下,从左边滚到右边,然后又滚回来。
动作很慢很无力,像是脖子上那根筋已经拉不动了。
他说:“我没事。”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太好。
那只左手,从被踩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碎骨在里面不断错位,每次心跳都带着一阵钝痛从小臂传上来,像有把小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
嘴唇发干,喉咙发紧,胃里泛酸——是失血前兆,他在道上二十年,见过太多次。
但他不敢去医院。医院要登记,登记要留名字,留了名字九条家就能查到。
查到他在医院,查到他的病床号,查到他住在哪间病房——然后一个护士进来换药,针管里多了一点什么。
一个清洁工进来拖地,在床单
他在道上二十年,也干过这种事。
他怕自己躺在那张病床上,还没来得及被推进手术室,就先被推进太平间。
雾沢仁看着他还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右手一直在发抖,指节因为刚才挠地板断了两片指甲,甲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指尖上凝成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八岐猛那张灰白色的脸和眼角那些细小的红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你的手要是不赶紧处理,以后筷子都拿不了。”雾沢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管对方爱不爱听都摆在那里的事实。“至于你担心的——你要明白,只要你在真龙会,没人敢动你。哪怕在东京。”
八岐猛转过头来看着雾沢仁。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脸朝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把那些疲惫、恐惧和残余的疼痛切成碎片。
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不再抖了。
车子发动,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光带里。
……
九条家的宅邸在涩谷区南平台。
不是在那些新建的高层公寓里,是往深处走,过了两条坡道,在西乡山的山脚下。
这片区域在东京叫“城南的腹地”,和港区的白金台、世田谷的深泽齐名。
房子是昭和初期建的,九条正宗的祖父九条重光在战后从一位没落华族手里买下来,重新翻修过两次。
第一次是昭和四十年,把木造的外墙换成了钢筋混凝土。
第二次是平成初年,加了一座西式的偏厅,专门用来招待外宾。
宅邸占地大约三百坪。
和式的正屋和洋式的偏厅中间隔着一个枯山水庭院,院子里有五针松和几块从京都运来的鞍马石。
石头上长着青苔,是自然长出来的,园丁每年秋天只清理落叶,不碰苔藓。
玄关是双开的桧木门,门把手上雕着九条家的家纹。
九条玲子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电视。
起居室在偏厅的二楼,是洋式的。
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皮革,颜色是深的干邑色,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陷进去。
她陷在沙发里,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着电视里某个古典音乐节目的旋律轻轻地打着节拍。
电视的音量很低,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马友友的版本。
琴声从墙上的嵌入式音响里慢慢溢出来,像水从很细的壶嘴里倒出来,在安静的起居室里一层一层地铺开。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着同色的睡袍。
睡袍没有系带子,敞着,露出锁骨以下的一片皮肤。
三十八岁。
她的锁骨还很分明,皮肤紧致,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她每周去两次健身房,一次普拉提,一次水中有氧。
她的朋友都说她看起来像二十出头。
她知道这些恭维里有水分,但不介意。
电视上,演奏者正进入第三乐章。
那个韩裔大提琴手闭着眼睛,眉心微皱,像是在承受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重量。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九条玲子没有动。
她端着红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约两秒钟,然后继续摇晃杯子,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弧痕。
她听出那个开门的方式——不是用钥匙,是用指纹锁。
指纹锁识别成功后会发出两短一长的电子音,然后是门铰链的声响。
门铰链该上油了,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细的金属摩擦音。
她跟管家说过两次,管家说已经安排了工人下周来修。
脚步声从玄关经过,穿过走廊,到了楼梯口。
脚步声很重,不是体重的问题——九条正宗不胖,一米七五,大概七十公斤。
是他走路的方式。
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实,脚跟先落地,然后是整个脚掌,最后是脚趾。
这种走法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走路,是在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九条玲子闻到了酒气。
不是红酒,不是威士忌。
是日本酒,而且是那种便宜的、便利店里卖的一盒装纸盒酒。
这种酒的气味很冲,带着发酵过度的米酸味,混在汗味和烟味里,像一件穿了好几天没洗的衬衫。
九条正宗站在玄关和走廊交接的地方,开始脱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皮鞋的后跟踩下来,用手扶着鞋柜保持平衡,然后把脚抽出来,弯腰把鞋放进鞋柜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九条玲子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皮鞋移到他的袜子——深蓝色的,左脚大拇指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洞。洞的边缘已经起毛了,说明不是今天才破的。
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有换。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五十岁。
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垂,眼袋浮肿,下巴的轮廓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她记得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财务省当课长助理,穿三件套的西装,领带系温莎结,在国会听证会上回答质询的时候声音很稳,很干净。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玄关里,满身酒气,袜子破了一个洞。
九条正宗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在看他。
她手里的红酒杯还在转,酒液在杯壁上画着一圈一圈的弧线。
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淡的东西。
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解释”的笑。
他把鞋放进鞋柜,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
他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深蓝色袜子踩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脚步很稳——即使在喝了这么多酒之后,他走路的方式还是没有变。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脚掌,脚趾,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他经过起居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他直接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白色的光,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水声很大,盖过了电视里的巴赫。
九条玲子把红酒杯放在沙发扶手上。
杯底和皮革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儿子出事了。”
浴室里的水声没有停。
过了大约五秒钟,水声停了。
然后是毛巾被从架子上扯下来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九条正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水珠顺着他的法令纹往下流,流到下巴尖上悬着,被客厅的灯光照着,像一滴凝固的蜡。
“说。”他吐出一个字。
“和也在学校被人打了。”九条玲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右手粉碎性骨折,左脚踝脱臼,下巴骨裂。生殖器官重度挫伤。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说可能会影响生育功能。”
九条正宗用毛巾擦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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