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要走了(2/2)
何明风点点头,他望向院子角落的榕树。
月光把榕树叶照得发白,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
白玉兰在院子另一边擦刀。
他坐在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刀、磨石、油壶和一块绒布。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刀身上有三道细小的缺口,是三次死里逃生留下的。
他没有用磨石,刀已经磨过了,现在只是用绒布蘸着油,一下一下地擦。
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淬过火的钢。
白玉兰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再从刀柄擦到刀尖。
擦完之后,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刀身上的油膜均匀透亮,看不到一丝指纹或灰尘。
他把刀收回刀鞘,鞘口与护手咬合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嗒声,然后起身进了屋。
沈庭玉在偏厅里最后核了一遍粮草账目。
他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
福州官仓拨了三万二千石,李诚那边送了五千石、卖了一万一千石。
广东布政司预备的粮草按沿途补给点分段计算,总数应该在出海前达到够八千人吃六个月的标准。
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手,核对福建沿海各府县报送的物价与库存,确认沿途采购的米面菜肉没有超出预算。
核算完了,他把账册合上,用一根布条扎好,放进随船的铁皮柜子里。
然后沈庭玉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秦师爷写的,写得很短,大意是感谢沈庭玉不追究旧事。
自己在驿馆后院住着,每日帮钱谷整理旧档,日子过得安稳,不必挂念。
沈庭玉看完信,把它折好,压在铁皮柜子最
偏厅的另一个角落,林昌和周德清还在灯下对练一句话。
这句话是周德清从他的西格利亚语法书里找出来的,意思是“请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说话”。
语法书是一个传教士写的,上面有拉丁文注音和歪歪扭扭的汉字释义。
周德清先念一遍汉字,林昌跟着念,然后周德清纠正他的发音。
两个人对着念了不下五十遍,念到后来林昌的嗓子哑了,周德清的嘴唇也干了。
“请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说话。”
林昌念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指挥官那个词,重音在倒数第二个音节。”
周德清把语法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指着注音,“再念一遍,慢一点。”
林昌深吸一口气,慢慢念了出来。周德清听完,点了点头:“这回对了。”
“上了船你每天念十遍,念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林昌笑了一下:“到了满剌加,第一句就说这个?”
“第一句说这个。”
“后面要是他们听不懂,我还有第二句——‘大盛朝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明风大人要与贵军指挥官面谈。’”
“这句我也会背了。”
周德清把语法书合上,揉了揉眼睛。
“我今年五十三了,一辈子没出过京城。”
“没想到第一次出海,就是去跟西格利亚人说他们的话。”
何明风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发现他,还在对着练。
何明风听林昌把那句话又念了三四遍,然后转身走到偏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从闽江口的方向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船厂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远处伙房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