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暗夜袭营 赤身破敌(1/2)
汨罗江的夜风裹着水汽,越吹越寒,像无数细针扎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沉沉夜色如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压满整片血色江滩,连星星都被遮得只剩几颗微弱的光点,在云层后瑟缩着眨眼。
那锅用阵亡战马碎肉和江边野菜炖成的肉汤,此刻已见了底。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着五脏六腑,汉藏将士身上的湿寒仿佛被一点点挤了出去,化作额头细密的汗粒。
白日里,枪林弹雨把耳朵震得嗡嗡作响,刺刀肉搏时肌肉的酸胀还未散尽,尸山血海的腥气更是像藤蔓般缠在鼻尖——
这般轮番碾过身心的煎熬,早让每一个活着的人累到了骨头缝里。
阵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硝烟未散的战壕里,幸存的藏族士兵三三两两紧紧挤靠在一起。
江滩的夜风顺着战壕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刮在脸上生疼,却无处可避。
他们便顺势相互取暖,肩头抵着肩头,后背靠着后背,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的狼崽。
一个个将脑袋深深缩进宽大厚重的藏袍领子里,那藏袍上沾满了血渍和泥点,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沾满血泥的双手揣进衣襟,试图汲取一丝暖意,满身伤口的酸痛、连日不眠的疲惫齐齐涌来,像潮水般将人淹没。
不过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便铺满整条战壕,有人在梦中还紧攥着刀柄,嘴里发出模糊的藏语呓语,大约是在喊着家乡的名字。
少年次仁蜷缩在两名老兵中间,他的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沾染了与年龄不符的血污。
或许是老兵的体温驱散了寒意,或许是肉汤带来了暖意,他的眉眼显得格外安然。
哪怕身在这血染的疆场,少年人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沉沉睡去,嘴角甚至微微上扬,许是梦到了高原上奔跑的耗牛。
阵地上除了几道伫立不动的黑影,像钉在地上的界碑,再无半分动静。
只有轮值的暗哨依旧挺拔如钉,分散驻守在阵地最前沿、江岸缺口、战壕制高点。
他们瞪大了双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漆黑无光的汨罗江对岸,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寒风吹得他们脸颊生疼,他们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偶尔活动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握紧手中的步枪。
夜色深沉,深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江水的流淌声都仿佛变得微弱。
格桑多吉压下满身疲惫,独自起身巡查整条防线。
他的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得以安睡的弟兄。
一路走过残破的战壕,脚下不时踢到碎石或是空弹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满地熟睡的雪域儿郎,看着一张张沾满血污、却依旧透着稚嫩与坚毅的脸庞,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沉又疼。
这群孩子、这群弟兄,从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而来,那里有蓝天白云,有辽阔草原,他们本该在那里放牧、歌唱,
却为了守护这片陌生的土地,奔赴这江南死地,以血肉堵枪眼、以身躯挡炮火,人人皆未喊过一声苦、一声怕。
他逐一点查每一处哨位,压低声音询问着情况,确认警戒视角无死角、站位无空缺、动静无异常。
每一个哨兵见到他,都挺直了腰杆,用眼神传递着坚定。
巡查完毕,格桑多吉走到每一名放哨士兵身前,趁着夜影掩护,悄悄从怀里摸出珍藏的风干牛肉干。
那牛肉干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却是他特意省下来留给守夜弟兄的。
这是最顶饱、最耐饿的高原干粮,带着阳光和高原的味道。
“含在嘴里,顶寒、顶劲。”
格桑多吉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沉稳,字字都带着千钧的郑重,
“夜里最冷、最熬人,也最凶险。
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别眨,耳朵别松。
鬼子最喜夜摸偷袭,守住这一夜,就是守住整条江防,守住身后的百姓。”
哨兵们紧紧攥住那块带着格桑多吉体温的牛肉干,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他们重重点头,目光在夜色中愈发坚毅,像淬了火的钢。
确认所有哨位稳妥无误,格桑多吉才寻了一处战壕内侧背风的死角。
这里刚好避开江面吹来的寒风,又能第一时间听见各个哨位的动静,直面可能到来的战场。
他浑身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挣裂,新伤叠旧伤,筋骨酸痛欲裂,连日的厮杀让他早已油尽灯枯,此刻再也撑不住,顺着土墙缓缓蜷缩躺下。
藏刀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刀柄上的纹路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光滑,他枕着冰冷的泥土,
泥土里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打算借着这深夜的空档短暂合眼休整片刻,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整片阵地陷入死寂,唯有江水潺潺流淌,像是大地的脉搏,还有夜风穿过战壕豁口时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语。
可汨罗江对岸的黑暗里,那些豺狼从未真正安息。
白日里八次强攻尽数惨败,日军伤亡惨重,却连一寸土地都没能推进。
日军指挥官望着那片久攻不下的血滩防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又怒又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究不肯甘心就此作罢。
他们判定支那守军连日血战,必然疲惫至极,深夜里定然松懈熟睡,这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当即暗中部署,抽调了最精锐的敢死小队,舍弃了行舟的灯火,摸出数十艘静音橡皮艇。
那些橡皮艇是特制的,在水面滑行时几乎没有声响。
士兵们趁着浓黑夜幕,悄无声息地将橡皮艇推入江水,然后俯身趴在艇上,顺着暗流,贴着江岸的阴影,像一群水中的毒蛇,避开了守军的视线,偷偷朝藏兵阵地前沿摸来。
江水轻轻晃动,橡皮艇像一片片黑色的叶子,在水面上漂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数十名日军敢死队员身着深色夜行作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手握上了刺刀的步枪,
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步不敢出声,只想着贴近战壕后骤然发难,一举夜袭破阵、血洗守军,立下头功。
他们步步逼近,距离滩头防线越来越近,只剩下数十米了。
日军士兵们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次定然能稳操胜券,给那些支那兵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些来自雪域的藏兵,常年在高原的暗夜中狩猎、行军,
暗哨们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视物能力远超常人,耳朵也早已习惯了捕捉最细微的声响。
前沿潜伏的藏族暗哨,名叫达瓦,他正眯着眼,紧盯着江面。
忽然,他注意到江面有几处细微的水纹晃动,与周围的水流格格不入,而且夜风似乎也因此产生了一丝异常的气流。
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瞬间警觉起来——有东西!
当第一艘橡皮艇即将抵滩、领头的那个日军刚要抬脚登岸的瞬间,达瓦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清脆凌厉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那枪声在寂静的江滩上格外刺耳,像是一道惊雷滚过。
枪口喷出的火星划破黑暗,如同流星一闪而过。
子弹精准地贯穿了领头日军的头颅,那名蓄谋夜袭的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更别说惨叫了,
直接一头栽倒在橡皮艇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艇身,又汩汩地渗进江水里,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深色。
达瓦猛地从潜伏的掩体后豁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穿透夜色,传遍了整个阵地:
“头人!!鬼子偷袭!趁夜摸上来了!!!”
吼声如惊雷炸响在战壕上空!
熟睡的士兵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被惊醒,所有的睡意尽数溃散!
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摸向身边的武器,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被惊醒后的警惕与杀气。
蜷缩在角落里休息的格桑多吉,在枪声响起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声枪响震飞了。
他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一骨碌从泥地里翻身跃起,动作迅猛如猎豹,哪里还有半分困倦的样子。
他双目骤然变得猩红,那是愤怒与杀意的颜色。
右手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寒光凛冽的藏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亮起一道森然冷芒,如同雪山之巅的寒冰。
他转头对着所有刚刚惊醒、正仓促起身的弟兄,厉声暴喝,每一个字都像炸雷一样,响彻整条战壕:
“弟兄们!别睡了!全体起身——杀鬼子!!!”
深夜漆黑一片,江滩上没有灯火,白日残留的硝烟还未散尽,弥漫在空气中,让视野变得极差。
这种时候,敌我混杂在一起,极易发生误击,一旦自乱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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