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风雪夜(2/2)
“这一路上雪太大,他们走得慢。”
“正常……这天气能赶夜路过来的,都是不要命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抽了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河东那边巡逻的鬼子今晚不会出来——这么冷的雪夜,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精瘦男人瞥了一眼。
“还是小心为上。上次在闸北那批货,差点让巡逻队给截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鬼子也是人,也怕冷。而且现在申海的巡逻安排,跟以前可不一样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鬼子的巡逻队在大雪天里准时出勤?”
几个男人都笑了。
笑声很低,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他们各自找了个角落蜷缩着,把棉袄裹得更紧一些,等待着接应的人到来。
煤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把他们粗糙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是这条秘密物资通道上的搬运工,是这座孤岛城市的毛细血管,是那些在敌后坚持抗战的人们伸向沦陷区的一只只手。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录他们的功绩,但他们日复一日地在风雪中穿行,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那些最珍贵的东西。
当苏州河畔的搬运工们在风雪中等待接应时,十二公里外的闸北华盛纺织厂依然灯火通明。
机器还在轰鸣,三条生产线日夜赶工。工人三班倒——早班从清晨六点到傍晚六点,夜班从傍晚六点到次日清晨六点。
中间各有半个时辰吃饭和休息的时间。
那些女工们戴着白布帽在机器间来回走动,手指飞快地接上断掉的纱线,动作熟练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阿福蹲在三号线旁边,用扳手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
那颗螺丝的位置很刁钻,在传动轴的下方,普通扳手够不着。
他用自己特制的一把弯头扳手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拧了几下,又用手指摸了摸螺纹,确认已经拧紧了才站起身。
织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
“老林,三号线好了没?”
车间主任老周从机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扳手。
“好了。”
林阿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车间里暖气烧得很足,再加上机器运转产生的热量,比外面暖和得多。
棉絮在空气中飘浮,在灯光下像一群金色的微生物。
他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里,朝下一台机器走去。
这些机器都是从美国运来的新设备,比战前那些老掉牙的丰田织机效率高了一倍不止。
厂里的产量月月创新高,工人的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如今每个月能挣三十二块钱,比战前在大隆纺织厂时多了将近一半。
这笔钱,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可是这份安稳来得太过沉重。
林阿福常常想起收容所里饿死的儿子,想起被炮火炸毁的大隆纺织厂,想起那个曾经以为再也摸不到织机的自己。
那些记忆就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痕,不管过了多久,触碰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朝下一台机器走去。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得多,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地冒着蒸汽。
但透过高处的窗户,仍然能看见外面那些在风雪中摇曳的枯枝和远处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屋顶。
这样的雪夜,能在工厂里干活是一种福气。
至少不用蜷缩在收容所的破棉絮里发抖,至少不用蹲在弄堂口啃冷饭团,至少不用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怀里烧得浑身发烫却连一剂退烧药都求不到。
这座工厂,还有工厂里的工人,就是如今申海的一个缩影。
几十万的难民,如今正安稳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