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唐俭：晋阳狂客藏奇策，三朝功臣醉浮生（2/2）

满朝文武之中，李世民唯独选中唐俭担任出使突厥主使。一方面唐俭口才出众，擅长剖析利弊、游说各方势力；另一方面唐俭常年与戎狄部族打交道，通晓游牧民族习性，临危不乱，足以应对突厥可汗的刁难威胁。

贞观四年，唐俭携带朝廷赏赐金银绸缎，远赴突厥王庭拜见颉利可汗。抵达王庭之后，唐俭从容不迫，向颉利可汗传递大唐和平交好的意愿，许诺每年赠送大量物资，劝说颉利可汗归附大唐，称臣纳贡。

颉利可汗见唐俭出手阔绰，言辞谦卑，误以为大唐畏惧突厥兵力，心中放松戒备，撤去边境大量骑兵守备，整日设宴饮酒，沉浸在唐俭营造的和平假象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唐军已经暗中完成军事部署。

李世民早已暗中下诏，令兵部尚书李靖率领十万大军悄悄北上，趁着突厥放松警惕，伺机发动突袭，一举平定东突厥。李靖接到密令，连夜挑选精锐轻骑，舍弃重型粮草辎重，星夜奔袭突厥王庭，约定突袭之时，唐俭留在敌营配合，稳住颉利可汗注意力。

李靖大军抵达突厥大营外围时，距离约定突袭时间仅有一夜，军中副将担心唐俭安危，劝说李靖暂缓进攻，等待唐俭脱身之后再开战。李靖却十分清楚战机稍纵即逝，一旦拖延，突厥骑兵四散逃窜，再难彻底剿灭，依旧下令全军凌晨发起突袭。

深夜，唐军铁骑冲入突厥大营，火光四起，厮杀声响彻草原，突厥军队毫无防备，全线崩溃，士兵四散奔逃，颉利可汗惊慌失措，匆忙骑马逃亡，王庭彻底大乱。

身在乱军之中的唐俭瞬间陷入绝境，身边随行随从尽数失散，四处都是厮杀的士兵与奔逃的牧民，随时有死于乱兵马蹄之下的风险。危急关头，唐俭临危不乱，放弃马车与官服，翻身下马躲进路边泥沟之中，用杂草掩盖身形，躲避双方兵马冲撞。

整整一夜，唐俭藏在泥沟里不敢出声，等到天色微亮，唐军彻底控制突厥大营，局势稳定，他才走出藏身之处，寻到唐军军营，平安与李靖汇合。此番出使，唐俭以自身性命为诱饵，麻痹突厥主力，为李靖灭突厥创造决定性战机，平定东突厥，消除大唐数十年北方边患，唐俭的外交奇谋居功至伟。

班师回朝之后，李世民重赏唐俭，升任民部尚书，掌管全国户籍、钱粮赋税，手握朝廷财政大权，位列朝堂高官。此时的唐俭，先后立下太原起兵谋划、揭发独孤怀恩谋反、劝降尉迟敬德、出使突厥灭北敌四大旷世功绩，朝堂之上文臣武将无人不敬佩其胆识谋略。

身居高位的唐俭，从来不会刻意讨好皇帝，心中所想直言道出，哪怕顶撞圣驾，也绝不藏私，留下两段流传千年的君臣轶事，完美展现他刚直通透的处世智慧。

第一件事，洛阳苑猎场劝谏。贞观年间，李世民处理完朝政，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前往洛阳苑狩猎散心，山林深处突然冲出四头凶猛野猪，直扑帝王车架。李世民弓马娴熟，连发四箭，四头野猪应声倒地，可还有一头体型壮硕的悍猪挣脱箭雨，直奔李世民马腿冲撞而来，距离帝王仅有数步之遥，险象环生。

在场文武百官吓得四散避让，唯独唐俭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下马，赤手空拳朝着野猪冲过去，想要徒手阻拦猛兽，保护李世民安危。李世民见状拔出腰间佩剑，上前一刀斩杀野猪，危机彻底解除。

惊魂未定的李世民看着浑身尘土、衣衫凌乱的唐俭，笑着调侃：“你当年随军征战沙场，何等勇猛无畏，如今区区一头野猪，竟让你如此胆怯下马躲避？”

旁人听出皇帝是随口打趣，纷纷附和说笑，唯独唐俭正色拱手，一字一句从容回禀：“汉高祖刘邦依靠马上征战夺得天下，却从不依靠骑射野兽治理天下；陛下凭借神武平定四方战乱，坐拥万里河山，何必在一头野兽身上逞一时雄威？万一行猎途中出现意外，天下百姓依靠何人？”

短短一席话，没有半句谄媚，直白点出帝王应以江山百姓为重，不可沉迷狩猎游乐。李世民听完瞬间收敛嬉笑，心中幡然醒悟，自此大幅缩减外出狩猎频次，将更多精力投入朝政民生，事后感念唐俭一片忠心，特意下旨，将嫡女豫章公主许配给唐俭长子唐善识，唐善识受封驸马都尉，唐氏家族正式与皇室联姻，世代绑定皇族荣耀。

第二件事，对弈争子惹怒太宗。一次朝堂闲暇，李世民召唐俭入宫对弈围棋，唐俭下棋思路清晰，落子步步紧逼，全程丝毫不让，接连抢占棋盘关键点位，眼看就要赢下棋局。

李世民本想借着下棋寻几分帝王体面，见唐俭毫不退让，心中怒意滋生，当场冷脸斥责唐俭目中无君，随即下令将唐俭贬出朝堂，外放潭州刺史。

事后李世民心中怒火依旧未消，越想越气恼，找来尉迟敬德，告知他唐俭轻视君主，打算当众处死唐俭，命令尉迟敬德明日上朝作证，列举唐俭的过失罪责。尉迟敬德当面应允，可第二日朝堂之上，李世民数次询问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始终低头不肯开口，坚称自己不曾见过唐俭有不敬言行。

李世民震怒，摔碎手中玉板，拂袖退朝。过后冷静下来，李世民仔细回想唐俭一生功绩，回想洛阳苑舍身护驾、突厥舍命诱敌、揭发独孤怀恩救驾种种大功，意识到自己只因一盘棋局迁怒功臣，行事太过偏激，心中愧疚，即刻下旨召回唐俭，恢复原有官职，不再追究下棋争执一事。

经此一事，唐俭依旧不改直爽本性，只是处事多了几分分寸，明白帝王亦有喜怒私心，直言劝谏之时，更注重委婉分寸，既守住臣子本心，也保全君臣体面。

贞观中期，天下太平，四方战乱尽数平定，朝堂政务趋于安稳，没有早年乱世的凶险危机。唐俭早年半生奔波于战场、敌营、异国出使，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如今盛世安稳，心中渐渐生出归隐享乐的心思，对待朝堂公务日渐懈怠。

平日里，唐俭将绝大多数心思放在设宴饮酒、招待亲友之上，家中时常大摆宴席，山珍佳肴摆满厅堂，整日与宾客纵酒畅谈，各类公文奏折时常搁置拖延，很少主动细心批阅处理，朝堂事务多交由下属官吏代为打理。

除此之外，唐俭还有一桩小过失，私下托付盐州刺史张臣合，在边境牧区替自己蓄养私羊，积攒畜牧财物，此事被御史察觉，上书朝堂弹劾唐俭徇私谋利、怠忽职守。

两份罪责一同摆在李世民面前，满朝文武都认为唐俭身负免死铁券，又有无数开国大功，最多只是口头斥责，不会重罚。可李世民清楚，朝堂法度不可因功臣随意废弛，即便心中念及旧情，也必须做出惩戒，最终免去唐俭民部尚书实权，贬为光禄大夫，保留爵位与俸禄，不再执掌核心政务。

贬官之后的唐俭毫无怨怼，坦然接受处罚，每日在家饮酒会客，不问朝堂权争，心态豁达通透，从未上书请求皇帝恢复官职，这般不争不抢的姿态，反倒让李世民更加放心，知晓唐俭没有贪恋权位的野心。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感念开国辅佐功臣，下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位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供后世瞻仰纪念，史称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综合一生功绩、忠义程度、开国贡献排序，唐俭位列第二十二位，画像永久留存凌烟阁，青史留名。

很多后世读者翻看凌烟阁榜单，总觉得唐俭既没有李靖、李积那样横扫天下的盖世战功，也没有房玄龄、杜如晦治国安邦的宰相之才，为何能跻身二十四功臣之列，甚至压过不少知名武将文臣。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登基，改元永徽，是为唐高宗。新帝登基之后，大肆优待前朝开国老臣，彼时唐俭已是七十四岁高龄，常年饮酒，身体精力大不如前，上书朝堂请求辞官致仕，回归家中养老。

唐高宗感念唐俭历经三朝，劳苦功高，下旨准许唐俭退休，额外加授特进荣誉头衔，依旧全额发放莒国公俸禄，逢年过节朝廷专门派遣使者登门赏赐绸缎、粮食、美酒，给予顶级退休礼遇。

归隐在家的唐俭，彻底卸下所有朝堂束缚，每日寄情山水酒食，与子孙、老友闲谈过往风云，从不谈论朝堂政事，不干预朝中官员任免，不利用昔日功绩为家族子弟谋求特殊官职，安安稳稳享受晚年清闲。

永徽年间，朝堂数次爆发旧臣派系纷争，不少凌烟阁功臣后代卷入朝堂斗争，遭受贬谪清算，唯独唐氏家族安稳无事，正是得益于唐俭退休之后彻底远离权争、低调自持的处世之道。

显庆元年，公元六百五十六年，唐俭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八岁，走完横跨北周、隋、初唐三朝的漫长一生。

唐高宗李治得知唐俭离世消息，悲痛不已，为这位三朝老臣特意停止朝堂议事三日，亲自举办哀悼仪式，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赏赐一千段布帛、一千石粟米用于丧葬开销，拨付皇家东园特制葬器，给予皇室规格丧葬待遇。

朝廷议定谥号为“襄”，依据古代谥法，“襄”代表开拓建功、辅佐安定，完美概括唐俭一生辅佐李家平定天下、安定内外的功绩。同时下旨，准许唐俭陪葬唐太宗昭陵，与李世民长眠一处，这份陪葬帝陵的殊荣，是古代臣子能够获得的最高身后哀荣。

官府专门为唐俭树立神道碑，镌刻其一生全部功绩，流传后世。唐俭长子唐善识身为豫章公主驸马，承袭莒国公爵位，其余诸子尽数授予官职，唐氏家族凭借唐俭积累的功勋，在整个唐朝持续兴盛百年，世代与皇室、世家通婚，成为晋阳经久不衰的名门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