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军人意志力(2/2)
但谁也没有想到,即便病毒彻底侵蚀了他的肉身,磨灭了他大部分神智,刻在骨子里十几年的军人本能,依旧完好无损,未曾有半分消散。
正是老黑。
老黑喉咙深处发出沙哑沉闷的嘶吼声,双臂骤然发力,粗暴蛮横地推开围在受伤新兵周边的几头低级丧尸。
随后他抬起粗糙僵硬、布满暗色纹路的手掌,死死拽住新兵的衣领,拼尽体内仅剩的力气,将这名濒临死亡的新兵,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尸堆里拖拽了出来。
“走……走……”
他的喉咙不断滚动,声带早就被狂暴病毒侵蚀破损,根本无法发出完整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单字。
异变带来的狂暴嗜血欲望,如同潮水一般,不间断冲击着他残破不堪的残存神智。
冰冷嗜血的病毒本能,和尘封心底的昔日记忆,在他残破的意识里互相拉扯、互相博弈,折磨着他的躯体与灵魂。
老黑一边拼尽全力压抑体内躁动不安的嗜血本能,一边加快自身动作,主动扑向那些突破防线、靠近幸存者与队员的零散丧尸,硬生生帮紧绷的防线分担了不少压力。
“走……躲开……”
防线内部,几名身负伤势、暂时失去作战能力,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队员,全都怔怔地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大脑短暂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震撼。
过了足足好几秒,队内一名资历最老的老兵才勉强回过神,声音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这……这不是老黑班长吗?我没看错吧?”
旁边一名队员死死盯着尸群中艰难作战的身影,下意识接话。
“肯定是他,那个身形、那个习惯性出拳的姿势,除了老黑班长没人会这样。”
老兵眉头死死皱起,语气越发费解。
“他明明已经彻底异变,变成真正的丧尸了。按照上面所有研究报告,所有的丧尸早就丧失所有理智,不分敌我,见人就攻击。”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仅没有袭击我们,反而主动出手救人,甚至还能精准分辨敌我?”
旁边一名年轻队员挠了挠头,整个人彻底懵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崩溃。
“我人直接傻了,之前那些人一直在通讯频道里强调,丧尸全无救治可能,一刀切处理就行,结果现在直接给我整出这种离谱的场面,这到底怎么解释?那些报告难道是纸上谈兵?”
队伍前方,一直埋头奔波、全程沉默不语的康团,此刻终于缓缓放缓前进的脚步。
他一步步走到尸群外围的边缘位置,双脚稳稳站定。
一双眼眸一瞬不瞬,死死锁定那个正在痛苦对抗病毒侵蚀、拼尽全力保护队员的苍老身影,眼底五味杂陈。
愤怒、心酸、无奈、心疼,数种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只有他自己清楚,看到老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心里有多煎熬。
片刻之后,康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抬起自己的右臂。
他朝着混乱不堪的尸群方向,动作缓慢地招了招手。
“老黑,你过来。”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平日里下达军令的强硬与冰冷,反而裹挟着一丝极淡的哽咽。
这不是团长对下属的命令,只是在呼唤自己相依为命的兄弟。
正在尸群中和同类缠斗、苦苦压制嗜血本能的老黑,僵硬的躯体骤然一僵。
病毒带来的撕裂般狂暴痛感、想要撕碎一切活物的嗜血欲望,还在疯狂折磨他脆弱的神经。
无数碎片化的负面情绪、异变产生的狂暴念头,不间断冲刷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意识。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彻底崩塌的瞬间,康团那道熟悉到刻入灵魂深处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里的定海神针一般,穿透层层厚重阴冷的雾气,直达他仅剩的意识最深处。
老黑僵直伫立在原地,灰暗无神的眼眸微微颤动,浑身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笨重的躯体来回剧烈挣扎。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他体内展开极致的拉扯对抗。
一侧是病毒本能,驱使他撕碎眼前所有鲜活的活物,沉沦于嗜血的欲望之中;另一侧是数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深处的执念与战友记忆,支撑着他守住最后的底线。
这种极致的拉扯,带来的痛苦远超肉身受伤。
数秒漫长的挣扎过后,老黑凭借根植灵魂的军人意志,硬生生压制住了体内躁动失控的病毒。
他缓缓停下所有攻击动作,僵硬笨重的身躯一点点转动,艰难地面向康团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这个异变之后本该彻底丧失所有人类行为能力、沦为杀戮机器的丧尸,耗费全身力气,艰难抬起那只布满暗色病毒纹路、粗糙僵硬的右手。
动作迟缓笨拙,但是姿态规整到极致。
在漫天浓雾与嘶吼的尸潮之中,老黑对着康团的方向,完成了一个无可挑剔、无比标准的军礼。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无声诠释了五个字——军人意志力。
……
同一时间,一个单薄瘦小的少年,正吃力怀抱着一具冰冷僵硬的成年男性尸体,拨开沿途逃窜的人群,步履维艰地向前挪动。
赵甲牙关死死咬紧,咬合肌紧绷到发酸发疼,全程无视周边所有人的推搡、冲撞与谩骂。
周遭逃命的人全都慌不择路,眼里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念头,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好几次狂奔的人直接狠狠撞在赵甲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他连人带尸体一同摔倒在地。
每一次撞击,赵甲都靠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硬生生稳住自身重心。
他沉默不语,一步步穿过拥挤嘈杂的人流,彻底脱离混乱的人群聚集地。
一路磕磕绊绊,不知道疲惫前行了多久,赵甲终于停下沉重的脚步。
赵甲弯着腰,大口大口粗重喘息着。
单薄的肩头因为长时间负重,早已酸痛发麻,后背和肩膀的皮肉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酸胀感。
地面之上杂乱散落着大量废弃弹壳,周边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来不及撤离、惨死在丧尸爪牙之下的民众遗体。
死寂压抑的氛围牢牢笼罩整片偏僻荒地,空气之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又压抑。
就在这片死寂的环境里,一个小身影,静静伫立在赵甲正前方不远处。
清冷孤高的独特气质,和周遭破败混乱、死气沉沉的末世环境格格不入。
“少主……”
赵甲缓缓抬起布满密密麻麻血丝的眼眸,目光定定落在前方那人的身上,低声开口。
眼前之人,正是曾经让他无比崇拜,一度视作人生唯一标杆的少主。
换做放在几个小时之前,放在火车尚未发车、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若是能见到这位搅动整个东海市局势的少主,赵甲一定会满心亢奋,迫不及待上前问好,满心满眼都是追随的念头。
那个阶段的他,打心底认可陈榕所有的行事风格。
曾经的赵甲,认为偌大的东海市,只有陈榕是真正打心底在乎底层普通人死活的人。
但现在,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炙热纯粹的崇拜与向往,随着父亲惨死在自己眼前,彻底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沉淀冷却,荡然无存。
现如今,他的心底再也没有任何憧憬与期待,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以及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恨意。
陈榕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赵甲怀中那具冰冷僵硬的遗体上,眼眸里情绪平淡,从表面看不出丝毫波澜。
“我来晚了一步,抱歉。”
“你父亲,是被人捅死的?”
这句简单直白的问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击碎赵甲苦苦支撑许久的心理防线。
之前积压在心底所有的隐忍、疲惫、悲痛、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赵甲紧绷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顷刻间蓄满眼底,压抑的哽咽哭声死死卡在喉咙里,迟迟没有爆发。
他五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崩溃大哭。
良久,赵甲才平复好紊乱的呼吸,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用沙哑破碎、近乎撕裂的嗓音,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是。”
“动手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人,站台混乱的那一瞬间,我看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认错。”
“当时站台周边有不少人围在附近,他们都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记得一字不差。”
赵甲眼底血色暴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字一句吐出那个名字。
“那个人,叫史三八。”
陈榕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喜怒。
“原来是他,刚好,我认识。”
他微微俯身,放低自己的身形,平视面前此刻满眼血红、被滔天恨意彻底包裹的赵甲,轻声缓缓发问。
“你想要杀死他吗?”
“想!”
赵甲猛然抬头,眼底猩红一片,积压已久的滔天恨意再也无法压制,从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他该死!那个冷血无情的混蛋,前后一共捅了我老爸整整十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