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席酒,定分寸(1/2)
暮色沉进街头小酒馆,昏黄的煤油灯悬在梁上,光影摇摇晃晃,映得满室烟火喧嚣。
酒桌之上,欢声笑语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围坐一桌的一众汉子,听二拐子细数大傻与和尚的陈年糗事,众人神色百态各异。
有人笑得浑身脱力,死死捂着肚子伏在老旧木酒桌上,肩头剧烈耸动,埋首放声大笑。
有人猝不及防一口高粱酒直直喷落,淋得满桌杯盏狼藉、酒液横流。
有人笑出满眼水光、鼻头泛红,挂着细碎鼻涕泡,手掌狠狠拍打着桌面,发出噼啪脆响。
邻桌几位低调小酌的酒客,本是低头吃酒,无意间听来这番趣事,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他们指尖掐着大腿,牙关紧咬,死死按住唇边笑意,不敢当众放肆,只敢暗自忍笑。
柜台后头,穿粗布短褂的掌柜正拿着粗麻布擦拭白瓷酒碗,耳尖早已将这番谈笑尽数听去。
忍笑忍得腮帮子发酸,他一手扣住酒碗,一手死死捂住嘴,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堂中酒客,单薄的脊背在灯火里轻轻震颤,压抑的笑声堵在喉头,不敢外泄半分。
后厨传菜口的布帘半挑,胖厨子倚着门框歇脚,听得津津有味,早已绷不住神情,双手捂嘴,憋着满身笑意,踮脚匆匆钻回后厨灶房。
满堂哄笑喧嚣之中,唯独癞头与鸡毛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两人耳听众人一遍遍调侃着和尚早年的陈年旧事,脸上虽挂着几分随众的浅淡笑意,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沉下去,寒意悄然蔓延。
二人极有默契地抬眼对视,彼此眸底的冷峻、无奈与愠怒,尽收对方眼底。
他们闭口不言,静静扫过席间一众弟兄。
这群人吃了大半年的官粮,身着警服,却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公职人员的端正气度,满身都是洗不掉的市井痞气。
一个个警帽歪歪斜斜扣在头顶,制服衣襟大敞。
个个露着肚皮,袖口尽数捋至胳膊肘,松松垮垮,吊儿郎当,坐姿站姿全无规矩,活脱脱一群街头混子,半点不像守一方治安的警差。
鸡毛指尖捏着青瓷酒杯,杯沿抵在唇边,迟迟未饮一口。
他静静望着眼前肆意哄笑、忘乎所以的众人,暗自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身处和尚的位置,看着昔日兄弟这般轻贱过往、肆意调侃,心中定然五味杂陈。
这一刻,他彻底懂了,为何今日大嫂特意托他带话,想敲打他们。
这帮一路跟着和尚从底层爬起来的老兄弟,一朝突然乍贵,兜里有了银钱,身份有了体面,心性眼界却依旧停留在当年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车行岁月。
在他们潜意识里,和尚依旧是当年那个任打任闹、一无所有的普通车夫。
是可以随意打趣、肆意调侃的老伙计,从未真正、正视过和尚如今的身份与格局,半分长进都没有。
癞头的心思,与鸡毛如出一辙。
他看着眼前这群不成器、摆不上台面的旧弟兄,心底悄然一声长叹。
当年跟着和尚从车行出来的二十几号兄弟,但凡稍有几分本事、懂得上进的,如今无一不是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赖子远赴香江,闯出一片天地,地盘生意越做越大。
老福建坐镇城内,是大洋货行的正经掌柜,家底殷实。
就连他自己,如今也是南锣鼓巷警所副所长,游走黑白两界,在四九城也算有头有脸。
鸡毛更是坐稳了北锣鼓巷分所所长的位置,手握实权,行事利落。
更不必提乌老大,远赴香江不过短短半载,便顺势而起,身家暴涨,手握数家新式公司,已然是一方富商。
即便是剩下那些资质平庸、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弟兄,也被和尚一路提携、屡次拉扯。
那帮老兄弟里,哪怕再不争气的人,个个也是家底丰厚,衣食无忧,早已脱离当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可如今,追随和尚的人马越来越多,四方投奔而来的,皆是有脑子、有身手、敢拼敢闯的能人,人人都想着往上走,盼着近身追随和尚、博取前程。
唯独这帮老弟兄,恃着早年的患难情分,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把昔日的一点旧情,当成肆意妄为的资本,整日混吃度日、不知分寸。
和尚这般人物,心性高远、手段凌厉,注定只会越走越高、越爬越远。
往后跟不上他脚步的人,早晚都会被远远甩开,只能靠着一点残存的旧情混日子。
可照他们今日这般张狂无度、不知敬畏的德行,迟早会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弟情分、半生情面,彻底败得一干二净。
真到那日,曾经落魄离场的王小二,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前车之鉴。
鸡毛目光扫过满桌被酒水、饭菜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席面。
他神色平淡无波,对着柜台后强装镇定的掌柜高声吆喝。
“掌柜的,拾掇拾掇,换桌菜。”
话音落,他抬手拿起桌沿的警帽,迈步走到酒馆角落的空桌边,沉默落座,周身气压低沉。
癞头垂眸扫了眼那桌满是污渍、不堪入目的酒菜,随即紧随其后,抬步走向鸡毛身旁,默然坐下。
其余众人依旧笑闹不止,衣衫不整、袒胸露腹,歪戴着警帽,互相推搡打闹,嘻嘻哈哈簇拥着,跟着挪至新桌。
柜台后的掌柜抬手用粗布袖口擦去眼角憋出来的笑泪,背对着众人,扬声利落应道。
“来喽~”
他咬着唇压下残余笑意,不敢再看落座的癞头、鸡毛二人,转身快步钻进后厨。
见厨子还蹲在灶台边,捂着嘴低声闷笑,他眉头一蹙,抬腿轻轻蹭了对方一下,语气压低,带着几分警醒。
“甭傻乐了,看看还有什么荤腥的菜,赶紧弄~”
前厅之内,喧闹依旧。
二愣子笑得浑身发软、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脚随意踩在凳头,姿态散漫放肆。
三拐子侧目,抬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往边上挪挪,腾出位置。
一旁的大傻默不作声,从旁搬来一条木凳,静静坐到桌边。
他将警帽倒扣在头顶,耷拉着脑袋,垂眸低头,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心事,周身与喧闹的众人格格不入。
三拐子转头,看向鸡毛左手边尚未平复笑意的二拐子,嗓音带着笑腔开口。
“玛德,我想起来了。”
“有一回大清早,把子站在炕头边骂街。”
“那会老蒯背的锅。”
二拐子笑得腮帮发酸、气息不稳,抬手指着三拐子,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回。”
忆起当年清晨的荒唐场面,三拐子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笑意藏都藏不住。
“当时我记得,老蒯病了,流了快一个礼拜的清鼻涕。”
缓过几分气息的二拐子,眼睛笑成两道细缝,连忙接过话茬,兴致勃勃续起往事。
“对,他当时睡在把子右边。”
“大清早醒来的把子,瞧见自己抹了一身,干了起皮的鼻涕妞儿?,玛德气的一脚把老蒯踹醒,指着他鼻子骂。”
“打那起,老蒯就睡到墙角去了~”
说完这段陈年趣闻,二拐子依旧意犹未尽。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叉腰,刻意模仿起和尚当年的神态、语气,惟妙惟肖地复刻当年的场景。
“把子当时,光着膀子,低着头揭胳膊上起皮的鼻涕妞儿?骂老蒯。”
“丫的,哥们把你当兄弟,你把兄弟当草纸,有病就去治,你往哥们身上抹什么?”
模仿完言语,他又俯身抬手,复刻起后续的动作,演得活灵活现。
二拐子假装从胳膊上撕起一块干透的鼻涕薄膜,凑到鼻尖佯装闻了闻,一脸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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