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永无宁静(2/2)
确实没知觉。悟空发现,无论打在他身上哪个部位,他都不会躲闪,更不会叫喊,就像个没有痛觉的空壳,只会机械地挥拳、踢腿,动作越来越快,招式却始终是那几招,僵硬得像照着谱子来的。
“他没有魂魄,自然不知疼痛。”唐僧的声音带着悲悯,“怕是生前遭了横祸,被人抽了魂,炼成这副模样。”
悟空心里一动。打了这半晌,无魂空壳身上的锁子甲被打碎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上面布满针孔似的小眼,像是被强行注入过什么东西。
“难怪力气这么大。”悟空跳出圈外,对着八戒和沙僧使眼色,“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不怕累,咱们可扛不住。”
八戒捂着肚子点头:“俺这肚子快成烂棉絮了……要不,咱们用计?”
计从何来?悟空盯着无魂空壳重复挥拳的动作,突然笑了。这鬼兵的招式看着杂乱,实则有规律,每挥出第三拳,左脚都会往前蹭半寸,像是个设定好的程序。
“呆子,你去左边晃悠,吸引他注意力。”悟空压低声音,“沙师弟,你绕到右边,等他出第三拳时,用宝杖绊他左腿。”
八戒龇牙咧嘴地冲过去:“来啊!没魂的玩意儿,跟你猪爷爷比划比划!”
无魂空壳果然转头追向八戒,拳头呼呼带风。沙僧悄悄绕到右侧,握紧宝杖屏息等待。当第三拳挥出的瞬间,沙僧猛地出杖,精准地勾住无魂空壳的左脚踝。
那鬼兵果然踉跄了一下,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顿。就是这刹那,悟空瞅准机会,金箍棒带着真火直捣他胸口——那里的锁子甲最薄,隐约能看见个凸起的印记,像是块玉佩的形状。
“铛!”真火炸开时,无魂空壳突然定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破洞,空洞的眼窝里竟渗出两行黑泪,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在说“娘……”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像碎瓷一样剥落,青灰色的皮肤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最后化作一堆粉末,被风吹散在篝火旁。只留下块玉佩,上面刻着个“安”字,沾着点黑血。
悟空捡起玉佩,指尖触到那字时,突然想起唐僧说的话——这鬼兵生前,许是个牵挂着娘亲的孩子。
篝火渐渐弱下去,八戒揉着肚子叹气:“万界楼主也太不是东西了,连死人都不放过。”
唐僧轻轻抚摸着那枚玉佩,低声道:“众生皆苦,他却以苦为乐,造这种阴损玩意儿……迟早会遭报应。”
沙僧往火里添了柴,火星子窜起来,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疲惫。悟空把玉佩揣进怀里,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他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怕。路还长着呢,总有让他消停的那天。”
夜风吹过,带来松涛的声音。篝火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师徒四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一幅虽不完美却足够温暖的画。那堆无魂空壳化成的粉末,被风吹向远方,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终于能寻回一丝安宁。而他们的路,还得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甸甸压在山尖上。唐僧师徒歇在山神庙的偏殿,供桌被八戒擦出块亮堂的地方,摆着剩下的半块麦饼和一壶凉透的茶汤。悟空正用树枝逗火堆,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倏忽就灭了,像谁掐断的念头。
庙门“吱呀”开了道缝,冷风卷着雨丝钻进来,带着股甜腥气。不是血的腥,是蜜里掺了铁锈的怪味。悟空猛地抬头,金箍棒在掌心转得飞快,火光照见门缝里的影子——比常人高半个头,铁甲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每颗钉帽都磨得锃亮,像无数只盯着人的眼睛。
“刻骨烙印。”那影子说话时,声音裹着回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奉楼主令,来赴这场盛宴。”
“盛宴?”八戒啃着麦饼含糊道,“有肘子不?”话没说完就被沙僧拽了把,后者脸色凝重地盯着那鬼兵胸口——铁甲上烙着朵扭曲的花,花瓣边缘翻卷着,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的人脸,闭着眼,嘴角却咧着笑,看得人头皮发麻。
刻骨烙印往前挪了两步,庙门被他撞得彻底敞开,雨水斜斜打进来,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他抬手时,铁甲关节发出“咔哒”声,手里攥着柄锈迹斑斑的骨刃,刃面刻满凹槽,不知浸过多少血,在火光里泛着暗紫的光。“盛宴,就是把你们的骨头刻进我的甲胄里。”他说着,骨刃往地上一戳,砖缝里突然冒出些黏糊糊的东西,是半凝固的血,顺着纹路爬向师徒四人的脚边,像群探头探脑的蚯蚓。
“娘的,这啥玩意儿!”八戒把麦饼往怀里一揣,举起钉耙就冲上去,“看俺不把你这破甲敲成筛子!”
骨刃与钉耙撞在一起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刻骨烙印纹丝不动,另只手突然按住八戒的肩,铁甲上的铜钉瞬间变得滚烫,八戒“嗷”地叫出声,衣服被烫出几个焦洞,皮肤上立刻起了红痕,像被烙铁印过似的。“这是第一记烙印。”鬼兵的声音毫无波澜,“记着疼。”
悟空看得眼热,金箍棒带着真火砸过去:“放开他!”棒头刚触到铁甲,就被上面的人脸纹路吸了下,火光大减。他心里一惊,这鬼兵的甲胄竟能吞噬灵力?
“盛宴才刚开始。”刻骨烙印突然张开双臂,铁甲上的人脸纹路全活了过来,眼睛齐刷刷睁开,黑洞洞的,盯着庙内的一切。地上的血洼突然沸腾,冒出些断指、碎骨,拼凑出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沙僧的脚踝。沙僧挥宝杖去劈,却被那手缠上杖身,像长了吸盘似的甩不脱。
“沙师弟!”唐僧急忙念起经文,佛光从念珠上散出来,落在血手上,滋啦冒起白烟。可那手只是缩了缩,反倒拽得更紧,沙僧的裤脚很快被血浸透,皮肤上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脚踝上竟多了圈青黑色的印子,像被铁环勒过。
“这是盛宴的请柬。”刻骨烙印缓缓转动骨刃,刃面映出八戒痛苦的脸,“每个被我碰到的人,都会留下烙印,烙得越深,离死越近。”
八戒疼得浑身冒汗,却梗着脖子骂:“你个没皮的铁壳子!有本事冲俺来!别耍阴的!”他猛地抬脚踹向鬼兵膝盖,却被对方用骨刃格开,那滚烫的铜钉又在他腿上烙了下,这次的痕迹更深,像朵烧糊的花。
悟空绕到刻骨烙印身后,想攻他后心,却见铁甲背面也爬满人脸,个个张着嘴,喷出些灰黑色的雾气。他屏住呼吸躲开,雾气落在供桌的木头上,立刻蚀出个洞。“这甲胄是活的?”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盛宴”是啥意思——这鬼兵在以他们的痛苦和血肉为食,每烙下一道印,甲胄上的人脸就更清晰一分,连呼吸都跟着重了些。
“师父!他的甲胄能吸伤处的血气!”悟空大喊着挥棒逼退鬼兵,给八戒争取喘息的机会,“别被他碰到!”
沙僧好不容易挣脱血手,脚踝上的青印已经开始发烫,他咬着牙举起宝杖,往地上的血洼里捅:“看你还敢作祟!”杖头刚没入血里,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竟尝到了自己的血味。
唐僧的念珠越转越快,佛光在他周身凝成个光圈,试图净化那些血污。可刻骨烙印突然冲过来,骨刃直刺唐僧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收了佛光躲闪,那光圈一散,地上的血洼立刻又涨了些,漫到了悟空脚边。
“躲是躲不掉的。”刻骨烙印的声音像铁块摩擦,“这场盛宴,你们必须赴完。”他突然原地旋转起来,骨刃带起阵阵腥风,铁甲上的人脸疯狂扭动,发出细碎的尖笑。师徒四人被这股风裹在中间,避无可避,衣服瞬间被划出数道口子,皮肤上同时多了道浅红的印子,像被指甲轻轻刮过。
“疼!”八戒捂着胳膊直咧嘴,“这印子会跟着动!”他话音刚落,那道红痕果然往心口爬了寸许,所过之处,皮肤又麻又痒,像是有虫子在肉里钻。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目光扫过供桌上的油灯,突然有了主意。“呆子,用火攻!”他拽过八戒的钉耙,往火堆里一捅,耙齿立刻裹上火焰,“他甲胄上的人脸怕火!”
八戒立刻反应过来,举着燃火的钉耙冲上去:“给俺烫烫这破脸!”火焰舔过铁甲时,上面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刻骨烙印明显慌了,往后退了两步,骨刃乱挥着想打灭火苗。
“沙师弟,撞他!”悟空喊道。
沙僧忍着脚踝的疼,猛地撞向鬼兵后腰。铁甲“哐当”响了声,刻骨烙印踉跄着扑向供桌,油灯被撞翻,灯油泼在他背上,火苗“腾”地窜起来,瞬间燎遍了整片铁甲。
“啊——”鬼兵第一次发出像样的声音,不是嘶吼,是带着痛苦的哀嚎。他在地上翻滚着,想压灭火苗,可灯油烧得正旺,铁甲上的人脸一个个爆开,化作黑烟。师徒四人趁机围上去,悟空一棒砸在他后脑勺,八戒的钉耙按住他的肩,沙僧用宝杖锁住他的手腕,唐僧的佛光落在他胸口的烙印上,那朵扭曲的花渐渐褪成了白痕。
火焰熄灭时,刻骨烙印的铁甲已经烧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的骨架——竟是副被铁丝捆住的人骨,每节骨头都刻着字,是“忠”“勇”“信”之类的词,却被划得七零八落。他最后望着唐僧,眼眶里的幽火闪了闪,突然说:“我也……想赴一场干净的宴……”
骨刃“当啷”落地,骨架散成堆,被风吹进雨里,连点灰都没剩下。只有地上那些血洼还在,慢慢渗进砖缝,留下些浅淡的印子,像谁写下又抹去的字。
八戒瘫坐在地,摸着胳膊上渐渐淡去的红痕:“娘的……这盛宴吃得俺快散架了。”
唐僧捡起那根骨刃,刃面的凹槽里还沾着点火星,他轻轻吹了吹:“他本是好人家的孩子,被烙上不属于自己的印记,才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