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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孤凰栖冷月,深巷待春风(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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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若曦终于明白你的苦心了……”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呢喃,她伸出那双冰冷的手,拿起桌上的牛角梳,将那一头凌乱的青丝,一丝不苟地、极其用力地往脑后梳理,挽成了一个极具威严的高耸发髻。

“以前,是你用命护着若曦那点可怜的烟火气。”

“现在,你不在。这大唐的天,这幽州城的几十万人命。若曦……替你扛!”

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沉重如铁的玄色织金大都督软甲,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但却没有任何犹豫地,一层一层地穿在身上。

“什么时辰了?”

李若曦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金玉冠,整个人在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把出鞘的饮血神兵,清冷,决绝,高高在上。

“回殿下,已至辰时。”素素微微低头,语气中多了一份对这位年轻统帅发自内心的敬畏。

“走吧。”

李若曦一把抓起桌案上的虎符与佩剑,大步向外走去。

“并州被西秦铁鹞子围困的探子昨夜已经带回了血书。幽州城的难民已经安置妥当,京城的第三批补给昨日也已入库。”

“这里的烂摊子,本宫已经理清了。”

“传令三军!”

少女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迎着外面漫天呼啸的风雪,大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今日拔营,挥师并州!”

“本宫倒要看看,这北地的风雪,能不能冻碎我大唐的铁骑!”

……

……

天光未亮,铅灰色的苍穹像是一块巨大的烂抹布,死死地捂在这座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古城上空。

刺史府议事堂外的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青石板长街,此刻却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群,那是一片由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血肉之躯汇聚而成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海洋。

自从三天前,那位宛如九天神女降临般的明德长公主,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雷霆手段,杀了十三个贪没赈灾粮的军头,用“网格法”在一夜之间将十万流民分流安置,并强行镇压了即将爆发的瘟疫后。

整个幽州城的百姓,无论是外城逃难的流民,还是内城苟延残喘的原住民。

他们对这位长公主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怀疑、甚至是受到谣言蛊惑的敌视,彻底转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宗教般的盲目崇拜!

“活菩萨啊!殿下那是真真正正的活菩萨下凡啊!”

“若不是殿下带来的那些精钢炉子和神药,我这老寒腿早就冻死在北瓮城里了!殿下万岁啊!”

“谁要是再敢说殿下是妖女,老子第一拿锄头劈碎了他的脑袋!”

人群中,到处都是压抑着哭腔的感恩与狂热的赞美。他们挤在这里,哪怕天寒地冻,哪怕被外围那一圈手持长枪、面无表情的玄甲禁军死死地挡在五十步开外,他们也毫无怨言。

他们只是想来这里,想在这位活神仙出门理政的时候,远远地磕个头,或者是求这位无所不能的殿下,帮他们找找失散的亲人,断一断那些在这乱世里根本无人理会的冤案。

就在这极其拥挤、嘈杂、却又充满着一种诡异秩序感的人潮最外围。

两个穿着极其普通、甚至刻意用泥巴将原本还算整洁的粗布棉衣抹得脏兮兮的小小身影,正像两片落叶一般,被周围激动的大人们挤得东倒西歪。

正是从深巷破庙中死里逃生、并州守将卢文昭的儿女——卢瑾和卢怀玉姐弟!

“阿姐!我站不稳了!人太多了!”

十岁的卢怀玉死死地抓着姐姐的衣角,他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此刻抹满了黑灰。男孩在人群的夹缝中艰难地喘息着,那双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无助。

“怀玉,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卢瑾咬着已经冻得裂开血口的嘴唇,拼尽了全身那点可怜的力气,用自己那单薄纤弱的身躯,死死地替弟弟挡住周围人群无意识的推搡。

少女那双原本应该抚琴弄墨的纤细双手,此刻已经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她的一只手死死护着弟弟,而另一只手,则极其警惕地、死死地捂在自己的胸口内侧。

在那里,贴身藏着一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香囊。

“把这个,交给长公主殿下。告诉她……那是她先生的。”

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卢瑾的脑海中盘旋。

这七天来,卢瑾带着弟弟,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在这幽州城里东躲西藏。他们不敢去难民营,不敢去领那些活命的救济粥。

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

父亲卢文昭,在朝廷邸报上是死守并州、却被言官污蔑为“强拆民宅、中饱私囊、意图谋反”的惊天巨贪!在这幽州城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想要拿着他们姐弟的人头去向朝廷、向那些世家门阀换取荣华富贵!

甚至,就连幽州本地的那些中下层官员,又有几个没有参与过当年对并州的落井下石?

去找那些普通的官员求救?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他们不敢信任何人!他们只能、也必须,将这最后的底牌,亲手交到那个被红衣仙子托付的、至高无上的长公主手里!

可是。

太难了。

“阿姐,我们见不到公主殿下的……”卢怀玉看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那犹如铜墙铁壁般、在晨光下闪烁着森寒冷光的禁军长枪阵,绝望地哭了起来,“他们连那些排队的百姓都不让靠近,我们这副打扮,要是敢冲过去,一定会被那些当兵的当成刺客用长枪捅死的!”

“闭嘴!不许哭!你忘了爹爹教过我们什么了吗?卢家的子孙,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卢瑾极其罕见地低声斥责了弟弟。

少女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属于将门虎女的极致疯狂与决绝!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座戒备森严的议事堂大门。

她看到了!

在重重甲士的簇拥下,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严的四马宽大马车,正稳稳地停在台阶之下。

“那一定是公主殿下的车驾!”

卢瑾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怀玉,你听好了。”

卢瑾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弟弟的肩膀,那双极其明亮、甚至透着几分妖异光彩的眸子,直视着男孩的眼睛。

“一会儿,等那大门打开。等公主殿下出来,准备上车的时候。”

“这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会用尽全力,去冲撞那些禁军的长枪阵!我会大声喊出我们父亲的名字!”

“他们一定会拦我,甚至可能会直接动手杀我!”

“啊?!阿姐不要!你会死的!”卢怀玉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摇头。

“听我说完!”卢瑾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冲刷出脸颊上两道白皙的泪痕,“只要我闹出动静,只要能吸引住哪怕一瞬间的目光!你什么都不要管,你就拿着这个香囊,从他们腿底下的缝隙钻过去!”

卢瑾极其粗暴地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燕子香囊塞进弟弟怀里。

“不要喊冤,不要说我们是谁。你就把这个香囊高高地举起来!死死地盯着公主殿下的眼睛!告诉她,这是红衣仙子给她的!”

“只要公主殿下看到这个东西,我们就赢了!爹爹的冤屈就能洗雪了!”

“阿姐……”

“答应我!!”卢瑾低声嘶吼。

在这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着对神明狂热崇拜的广场边缘,这对被命运逼入死角的将门姐弟,如同两头隐匿在草丛中的绝望孤狼,死死地、连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

……

门外的喧闹与狂热,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半。

但议事堂内的气氛,却比外面那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还要令人窒息十倍。

大堂两侧。

谢云初、裴玄、苏温,这三位在江南叱咤风云、如今更是被李若曦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唐新贵,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的是以黄甫嵩、林远为首的几十名北地武将。这些平日里在军营里嗓门大得能震碎屋瓦的糙汉子,此刻却是一个个将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后背的铠甲甚至都被冷汗浸透了。

安静。

一种死寂般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酸的安静。

短短几天时间。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也亲身经历了深渊。

眼前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少女,用她那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认知的“网格化管理图表”、“物资精准溯源法”,将这座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幽州城,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她算账的速度,比最老练的户部主事还要快十倍;她杀起贪官来,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十三颗挂在城门上的血淋淋人头,就是她立在这北地最坚硬的规矩!

在这些官员和将领的眼中,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公主?

这分明就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算无遗策的铁血女帝!

“嘎吱——”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后堂的屏风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刷——!

满堂文武,无论是狂傲的武将还是清高的文官,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如同触电一般,齐刷刷地单膝、甚至是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没有一丝杂音,只有盔甲摩擦和衣袍扫地的肃穆声响。

“臣等,恭迎大都督!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众人敬畏到了极点的余光中。

一抹玄色的战靴,缓缓跨出了屏风。

李若曦走出来了。

少女今日披挂着那件属于统帅的玄色织金软甲,外罩一袭如血般刺目的猩红大氅。

由于这七天来近乎疯狂的高强度运转,以及内心深处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担忧与悲痛,她的面容显得极度憔悴。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瘦削了下去,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青影。

但就是这份憔悴,却非但没有折损她半分的美感,反而将她骨子里那种清绝出尘、宁折不弯的傲骨,彻底逼发了出来!

她就像是一柄刚刚在尸山血海中淬火而出的绝世神兵。哪怕剑刃已经出现了缺口,哪怕剑身染满了疲惫,但那股子斩天裂地的锋芒,却足以让任何敢于直视她的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李若曦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这些跪在地上的大员一眼。

少女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冷如寒星般的眸子,径直望向了大堂外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开门。”

“传令三军。”

“目标并州。”

“轰——隆——!”

随着少女的话音落下。

议事堂那两扇重达千斤的朱漆大门,被左右两排金甲卫士,轰然推开!

门外,漫天风雪与数万双狂热的眼睛瞬间聚焦,而人群最外围,那犹如落叶般渺小的卢家姐弟,也在这一瞬间,死死地咬碎了牙关,犹如两头发疯的幼狼,朝着那片森严的刀山枪林,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

……

风雪漫天。

在幽州城的长街之上,那两个最微不足道的草芥,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犹如飞蛾扑火般的姿态,撞向了那道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力的钢铁防线。

“有刺客!保护殿下!”

伴随着外围禁军声嘶力竭的咆哮,原本还在缓缓向前推进的玄甲铁流,在一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本能。

“铿!铿!铿!”

无数面精钢锻造的重型塔盾在长街上轰然砸落,瞬间在马车前方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紧接着,上百支闪烁着森寒冷光的破罡重弩,伴随着机括上弦的刺耳摩擦声,齐刷刷地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那淬了毒的幽蓝色箭簇,死死地锁定了那两个犹如疯子般冲出来的瘦小身影。

生死,原本真的只在一瞬之间。

朔方大营副都统韩骁,此刻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马车右侧。当他看到那两个叫花子一样的人影竟敢冲撞大都督的仪仗时,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眼底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最纯粹的杀机。

“放肆!大军开拔,敢冲撞中军者,无论老幼,就地格杀!放箭!”

韩骁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卢瑾姐弟。

“不要——!”

卢瑾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弩箭就要将自己和弟弟射成筛子,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少女根本没有退缩,而是猛地转过身,将年仅十岁的卢怀玉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那单薄、甚至还在剧烈颤抖的脊背,迎向了那漫天的冰冷箭雨!

“并州卢瑾!有重宝呈献!有一个仙子姐姐的消息!她让我来的——!!!”

少女那早已沙哑、甚至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嘶吼声,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极其尖锐地刺破了周遭的喧嚣,直直地撞向了那辆被重重护卫的黑色宽大马车。

……

……

与此同时。

马车车厢内。

这里的世界,与外面那寒风呼啸、杀机四伏的修罗场,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车厢极大,四壁皆铺设着厚厚的西域雪狐绒,将外面的严寒与嘈杂隔绝了大半。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清茶,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种令人安神的沉水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

李若曦静静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上。

“先生……”

李若曦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车厢的矮案上,案几上,铺展着一份刚刚从并州方向传回来的绝密军用堪舆图。

她看着图上那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秦铁骑红点的并州城,脑海里却全都是那个一袭青衫、笑得慵懒随性的少年,以及那个总是挡在她前面、一身红衣张扬似火的女剑仙。

七天了。

幽州城内的局势已经被她用最铁血、最冷酷的手段强行压制住了。那些贪官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十万流民也已经开始修筑城墙。

可是,先生和小渔姐姐,却依然音讯全无。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种最坏的可能。她只能拼命地用政务、用那些冰冷的数据来麻痹自己,她告诉自己,她现在是大唐的抚军大都督,她手里握着两万大军和几十万百姓的生死。在没有找到先生之前,她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砰!”

就在这时,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厢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案几上的茶杯随之倾倒,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堪舆图的一角。

李若曦的身体微微一晃,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杏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警觉。

“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在工部大堂和幽州刺史府里淬炼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

车窗外,立刻传来了亲卫统领略带紧张的禀报声:

“启禀殿下!有两名流民乞丐,不知死活地冲破了外围防线,意图冲撞您的车驾!韩将军已经下令放箭格杀了,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冲撞车驾?

李若曦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秀眉。

这几天在幽州城内,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虽然她以工代赈稳住了大局,但总有些走投无路、或者有冤情无处伸张的百姓,想要拼死一搏,来她这位“活菩萨”面前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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