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清晨余温(1/2)
天际已明,晨露未干。
留谷城外,连营之间尚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远处山势被晨光勾出冷硬轮廓,近处营旗湿沉沉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便有露水顺着布面滑落下来,坠入泥土之中,洇出一点深色。
营中已有军士起身。
巡哨换值,炊烟初起,马槽旁传来战马低低的响鼻声。梁军降营那边尚显沉闷,许多营帐只亮起零星火光;玄冥教与中军牙帐附近所在之处,则醒得更早些,行走之间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从兵乱里缓过来的营地。
钟小葵自营帐中走出时,脸色很冷。
那张冰冷的俏脸上带着一抹明显倦意。
昨夜彻夜未眠者何其多,她亦是其中之一。
只是旁人未眠,多半是因营务、军情、降卒、粮草、值守;而她未眠,却是因一个人。
韩澈。
昨夜陆林轩留门等韩澈。
钟小葵也在帐中等韩澈前来寻她。
她原本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她只是坐在那里,案上摆着未曾收拾干净的药材,旁边放着擦净的短刀,帐角火盆里炭火一明一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想禁军整编之事,只是在盘算梁国旧禁军那些校尉该如何分化、如何收心、如何让他们明白今日归于韩澈麾下,已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另起一条活路。
她也告诉自己,她只是等一个回话。
毕竟她昨夜也送了鱼去中军牙帐。
韩澈吃没吃,总该有人告诉她。
可等着等着,火盆里的炭灰凉了,帐外的脚步声少了,巡夜之声换了一遍又一遍,韩澈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天色泛白。
直到她再也无法用禁军、粮草、营务这些理由骗自己。
钟小葵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前往中军牙帐寻找韩澈。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重。
脸色阴沉之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其实昨夜自中军牙帐前离开,返回营帐后没多久,她便有些后悔。
凭什么?
凭什么陆林轩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凭什么陆林轩离开,她也要离开?
那小贱人想装大度,她便也要跟着装大度?
钟小葵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昨夜自己实在退得太快。若是她当时不走,就直接提着食盒进入中军牙帐,又能如何?韩澈还能赶她不成?陆林轩那小贱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当着她的面继续装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
这股怨念一起,她当时便想再去中军牙帐寻韩澈。
可刚起身走出营帐,她又不由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门帘微微晃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帘侧,却迟迟没有掀开。
若是自己去了,而陆林轩那小贱人没去,自己在韩澈心里边会不会输上那小贱人一筹?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
会不会显得自己比陆林轩沉不住气?
会不会让韩澈觉得,她钟小葵堂堂玄冥教钟馗,竟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一想及此,钟小葵便决定再等等。
毕竟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去,未免太快,也太迫不及待了。
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她又回去了。
回到榻边坐下。
坐得背脊挺直,坐得眼神冷硬,坐得像是在等人来议军务,而不是等一个男人来寻她。
可等到后半夜,韩澈仍是没来。
帐外夜色深重,偶有脚步经过,却没有一道停在她帐前。钟小葵听了许久,听得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一点点碎掉。
她心中再难镇定,再次起身,欲前往中军牙帐。
可这一次,她刚掀开门帘,脚步便又不由顿住。
身形愣愣地僵在那里,杂七杂八的烦乱念头一股脑钻进脑海里。
这个时间,陆林轩那小贱人若是想杀个回马枪,早就去了。
若是她此去,刚好撞见韩澈与那小贱人亲近,她该如何做?
是转身就走,不去打扰,然后回到帐中,脑子里全是他们如何亲亲我我的念头?
还是不走,就待在那里,在那里听着,看着,像一个连出声都不敢的笑话?
亦或是冲进去,与陆林轩那个小贱人争上一争?
钟小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睁睁看着韩澈与其他女人亲近,她做不到。
若真见了那般情形,她只可能,也必然会是第三种情况。
可正是因为这一点,她迟疑了。
她怕自己一冲进去,便再也维持不住如今表面的平静。
她怕自己会失态。
更怕自己失态之后,韩澈要她退一步。
钟小葵是自卑的。
至少在韩澈的事情上,她面对陆林轩是有些自卑的。
这份自卑并不明显,甚至绝不会让旁人看出来。
她依旧冷,依旧傲,依旧能在陆林轩面前一口一个小贱人,依旧能用那双血色眼眸将人看得心里发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始终在。
陆林轩比她年轻。
比她有活力。
那小贱人身段也好,眉眼又明亮,一笑起来便像阳光落在剑锋上,明艳得让人恼火。
更可气的是,那小贱人还是韩澈上赶着招惹上的。
而她呢?
她与韩澈虽是青梅竹马,虽曾有过最亲近的旧日,虽如今重归于好,可中间终究隔了十年。
十年空窗,十年误会,十年怨恨与错过。
十年前她错过了韩澈。
十年后再回到他身边时,他身旁已经不止她一人。
她不敢去赌自己在韩澈心中的分量会不会高过陆林轩。
也不敢去赌韩澈若必须在她与陆林轩之间做出抉择时,是会选她,还是选陆林轩。
她害怕自己会是被抛弃的那个。
所以,她迟疑了。
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却还是缓缓放下门帘,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榻上坐下。
只能自顾自地强行安慰自己。
她的鱼已经送到中军牙帐。
韩澈说不定正在往她这边来呢?
若是在这里寻不到她,岂不是转头便去寻那小贱人了?
这个理由很勉强。
勉强到钟小葵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她还是抓着不放。
因为还有更坏的结果。
那就是韩澈根本没在中军牙帐内,早已入城去寻陆林轩那小贱人去了。
只不过这样的结果,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于是这一夜,她坐在榻边,时而望向门口,时而望向火盆,时而听着帐外风声,时而又觉得风声里像藏着脚步声。
每一次以为韩澈来了,她眼中都会亮一下。
每一次发现不是,她的心又沉下去一些。
直至日头升起,钟小葵方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出营帐。
毕竟天亮了。
再怎么也该完事了。
而且她也清楚,以韩澈的性子,定不会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大事。
他可以荒唐,却不会误军。
这一点,钟小葵信他。
晨雾尚未散尽,钟小葵一路往中军牙帐而去。路上遇到的玄冥教众纷纷低头行礼,却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钟馗大人今日脸色很不好。
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钟小葵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越靠近中军牙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明显。
到了牙帐前,她脚步微微一顿。
守卫在门口的玄冥教众瞧见她,当即行礼,恭敬却低声地唤了一声:“钟馗大人。”
钟小葵闻言,眉梢微微一扬。
她压着声音问道:“教主在里边?”
为首教众不敢不回,却也不敢多回,只能简单答道:“在!”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却让钟小葵心里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在。
至少韩澈此刻在中军牙帐。
至少,昨夜他没有整晚留在城中。
至少,她此刻还能装作自己没有输。
钟小葵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越过一众玄冥教众,来到入口处。
她伸手轻轻抓住一侧门帘,却没有立即将之掀开。
一双血色眼眸微微闭起。
守卫中军牙帐的是玄冥教众,而非军中人手。
这意味着韩澈若真想在里头做些什么,外头这些人多半只会守得更严,而不会多嘴半句。
钟小葵也清楚,韩澈并非多么循规蹈矩的人。
若是与陆林轩那小贱人就在这中军牙帐中……
她指尖不自觉收紧。
帘布被她捏出一道细细褶皱。
一时间,钟小葵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她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转身离开。
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韩澈仍在处理军务。
只当昨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都已经到了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便让她狼狈而逃,未免也太长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了。
她钟小葵何时怕过谁?
陆林轩?
那小贱人也配?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葵咬了咬牙,双眼猛然睁开,手臂往一旁撩起,缓缓掀开了那门帘。
帐中光线比外头暗些。
她第一眼便看向了主案方向。
只见韩澈伏在案上睡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墨色单衣,侧脸压在臂弯之上,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倦。案上两侧文书整整齐齐叠好,笔架旁墨迹未干。
身旁没有陆林轩的身影。
也没有旁人。
钟小葵那颗紧绷了一夜的心,不由微微一缓。
她放轻脚步,走入帐中,反手扶着门帘缓缓放下。
帘布落回原处,将外面的晨光隔开。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钟小葵一双血色眼眸扫视四周,迅速将帐中情况打量了一遍。
案前无凌乱衣物。
地上无多余脚印。
榻边被褥未动。
酒盏没有。
香气也没有。
除了文书、地图、兵符、食盒,以及韩澈伏案而眠的身影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荒唐痕迹。
她心中不由又松了一口气。
来到案前,钟小葵并未惊动韩澈。
她先垂眼看了韩澈片刻。
这人睡着时,眉心仍有一点浅浅皱痕,像是连梦中都在盘算事情。昨夜大约确实没怎么睡,眼下有些青影,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
钟小葵原本满腔怨气,在这一眼之下,不知为何便散了一小半。
她伸手自两叠文书中各拿了一本,翻开来看。
其中内容皆有朱批。
有的是降军四营粮秣登记,有的是西营水源防务,有的是东营禁军编管,有的是留谷城关隘队巡防轮换。朱批字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敷衍,甚至有几处还细到连营中医所药材调拨都标注了出来。
钟小葵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如此看来,韩澈昨夜确实一直在批示文书。
至少在这中军牙帐里,他没有把正事撂下。
即便陆林轩那小贱人昨夜来了,想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此时处境的她而言,不胜便已是大胜。
她将两本文书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甚至还刻意对齐了边角。
随后,钟小葵取下一旁挂着的玄色大氅,绕至案后,正准备给韩澈盖上。
可她刚绕过去,目光忽地落在案旁。
那里放着两个食盒。
正是昨夜她与陆林轩一同送来的。
钟小葵眼神顿时变了变。
她先将玄色大氅轻轻搭到韩澈肩上,又俯身悄然依次打开两个食盒。
率先打开的是她自己的。
食盒里鲜鱼只剩下鱼骨。
鱼肉吃得干净,连汤汁都少了许多,只余下一点凉透的葱姜与鱼骨横在碗底。
钟小葵眉眼间不由带上一抹雀跃。
那点雀跃很淡,却像冷雪里忽然露出的红梅尖儿,压都压不住。
他吃了。
而且吃得很干净。
钟小葵垂眼看着那鱼骨,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可当她打开陆林轩的食盒,见里边的汤碗也是空空如也时,眉眼间那点雀跃又不由掉落了下来。
汤也喝完了。
一点不剩。
钟小葵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幽怨。
这家伙还真是会两碗水端平。
一点不带偏的。
她心中恼了一下。
可这恼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再一想,至少韩澈并未偏向陆林轩。
两碗都吃了,总比只吃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好。
眼中幽怨顿时一软。
钟小葵重新扣好食盒,伸手去理那玄色大氅,想要将其盖得更好一些。
可她手指刚刚碰到大氅边缘,手腕便忽地一紧。
韩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钟小葵心头轻轻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韩澈微微抬头,一脸疲惫,却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小葵,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带着刚醒时的懒意。
钟小葵俏脸微微一冷,似是有些幽怨。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这中军牙帐做什么荒唐事情。”
韩澈眼神清醒了些。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现在看到了?”
钟小葵微微扭头看向别处。
“算你还有点三军主帅的样子。”
韩澈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钟小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下一刻,韩澈起身,手上轻轻用力,便将钟小葵一把拽进怀里。
钟小葵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便落入他怀中。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眼神一冷,正要开口,便听韩澈贴着她耳侧低声道:“文书都批完了,天色尚早,你若是想在这中军牙帐里做点荒唐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钟小葵不由俏脸一红。
再难维持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先是想着会不会被人撞见。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若是被陆林轩那小贱人撞见呢?
一想到那小贱人掀帘进来,瞧见自己坐在韩澈怀里的模样,钟小葵心里边竟不由有些兴奋与刺激。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脸上更烫。
可抬眼瞧见韩澈眉眼间的疲倦,她心头那点兴奋与刺激又忽地一落。
取而代之浮起来的是心疼。
这人昨夜定然又没睡好。
军中那么多事压着他,降卒、粮草、水源、陈仓、蜀道,还有李存勖那边的变数。旁人只见他坐镇中军、调度四方,却不知他每一步都要替所有人算好退路。
钟小葵强压下索性在这中军牙帐中干点荒唐事的念头,当即从韩澈怀里挣脱开来。
“你昨夜定然没睡好,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再歇歇。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她说完便要起身。
可韩澈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