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海昏侯墓(1/2)
正午的日头悬在天心,光州以南的大别山像是被烈阳洗过一遍,山脊青得发亮。
远处群峰起伏,层层叠叠,深绿、浅绿、墨绿、嫩绿交织在一处,像有人以浓淡不一的笔墨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幅长卷。
白云停在极高处,边缘被阳光镶得发白,明明清晰,却又因热气蒸腾而带着几分虚幻。
山脚下的林子里,光线被枝叶切得碎了,金辉落在树干上,落在草叶上,也落在两个行人的肩头。
温韬走在前面,兜帽压得很低,一手握着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势,又低头看一眼盘上指针。
罗盘古旧,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随着他手指轻轻拨动,隐有机括暗响从掌心底下传出。
上官云阙跟在他身旁,步子比他轻快些,腰间横刀随着衣摆晃动,嘴却一刻也没闲着。
“我说温韬,你这罗盘到底靠不靠谱?别星云那边没遇到麻烦,咱们两个在这山林子里钻来钻去,先遇到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韬没抬头,只盯着罗盘,道:“李星云明面入楚,本就是给咱们遮眼。吴国道门如今盯的是他,李嗣源那边也会先盯他。咱们两个越不起眼,越安全。”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轻轻哼了一声:“不起眼?你盗圣温韬说自己不起眼,我上官云阙可不答应。再说了,我这样貌,这身段,这气度,走到哪里不都是一眼让人瞧见?”
温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所以我才让你少说两句。”
上官云阙眼角一挑,似恼非恼:“哎呀,你这人当真无趣。若不是看在星云的面子上,我才懒得陪你钻山沟。乾陵地宫若真能让你这么轻易找到,那大帅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你这话等真找不到再说。”
温韬将罗盘微微一倾,目光掠过远处山势:“再往西北行三百余里,便是蔡州。蔡州原本是梁国地界,如今落在李存勖手里。只要入了蔡州,吴国道门不好再追,李嗣源也未必敢大张旗鼓越界。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寻乾陵线索,总比在吴地被人盯着强。”
上官云阙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李嗣源不好惹,吴国道门也麻烦,可真正压在他们心头的,从来不是这些人。
林间风声细碎,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正午阳光本该燥热,温韬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掌中的罗盘,原本还算稳定的指针不知何时开始颤动。
起初只是轻轻一偏,像被风吹乱了心神,转瞬之后,那根细细的铜针便猛地一旋,绕着盘心急急转动起来。
温韬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云阙还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神色,捏着兰花指的动作倏地一僵。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夸张神态的脸,竟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张开的嘴慢慢合上,脚尖一错,身形横移,直接挡在温韬身前。
“锵”的一声,腰间横刀出鞘。
刀光在斑驳日影中一闪,像林子里忽然裂开了一线冷月。
“什么人?”上官云阙尖细的嗓音里少了平日的嬉笑,反倒带出几分逼人的凝重,“给我出来!”
林子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树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温韬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罗盘上,右手拇指轻按盘侧,另外几指飞快掐算。
那指针转得越来越急,似被四面八方的气机同时牵扯,找不到一个能安定下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温韬低声道:“前方十五人,左侧十人,右侧十人,后方三人。”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的上官云阙。
“上官兄,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落下,林间的安静彻底碎了。
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初时隔得还远,像野兽踩过枯枝,又像风压倒草叶,可很快,那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上官云阙将横刀斜在身侧,眼神从前方扫到左侧,又从左侧掠向右侧,最后脚步缓缓后移,背脊几乎贴上温韬。
“来的人武功都不简单。”他声音压低,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后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功力应当不弱于我。”
温韬眼底一沉。
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在盘面边缘以一种极古怪的手法轻轻一按。
只听几声细不可闻的机括响动,罗盘四周竟弹出数片薄如蝉翼的利刃,寒光贴着盘边吐出,锋芒虽短,却极阴险。
“有可能是李嗣源那帮通文馆的人。”温韬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敢去触李星云的眉头,便想从咱们嘴里撬出龙泉宝藏的线索。”
上官云阙没有立刻答话。
他听着四周脚步,脸色越发不好看。来人行进之时虽刻意压低动静,可气息却沉而不散,彼此之间隐约相连,绝非寻常江湖客。
通文馆高手是不少,但大星位的高手远没到数十以计的程度。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通文馆李嗣源那帮人,没这阵势。”
上官云阙喉结微动,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四周来人,每一个的功力都不低于大星位。你说,会不会是大帅要收拾咱们这两个叛徒,派人来清理门户了?”
温韬心口猛地一紧。
明明是正午,头顶阳光也正盛,可“袁天罡”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大帅”二字一落,林中暑气便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了。
他的指尖在罗盘边缘顿住,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星云还没找到龙泉宝藏,大帅不至于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这话像是玩笑,可他说得并不轻松。
温韬太清楚袁天罡是什么样的人。
于那位不良帅而言,天下人皆是棋子,能用则留,不能用则弃。
他温韬也好,上官云阙也罢,甚至李星云自己,都未必真有选择的余地。
只是眼下龙泉宝藏尚未出世,乾陵地宫尚无眉目,袁天罡即便要清理门户,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不该,不代表不会。
罗盘上的铜针仍在乱转。
温韬握紧了掌中暗藏利刃的罗盘,指节微微发白。
上官云阙的背贴着他的背,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
平日里那点脂粉气、浮夸劲,在此刻都被逼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名中天位高手面对危局时的冷静与警惕。
脚步声更近了。
“哗啦啦——”
甲叶摩擦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先是一道黑影从前方树影里走出,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人身着黑甲,脸覆鬼面,面具空洞之中隐有幽幽血光透出,腰间皆悬着弯刀。
阳光落在他们甲叶上,却映不出多少亮色,反倒像被那层黑甲吞了进去。
紧接着,左侧、右侧、后方也陆续有人现身。
他们没有喊杀,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在林木间一字排开,沉默地堵住所有去路。
随着他们站定,一股淡淡血气在林间弥散开来,像潮湿泥土里混入了铁锈味,又像久经杀伐的军阵在无声呼吸。
温韬眼神微变。
玄冥教。
而且不是寻常教众。
这些人身上的血煞气太重,气机又彼此相连,绝不是当年朱友珪麾下那些只知装神弄鬼的喽啰能比。
即便只其中任意一个人单论出来,气息都到了大星位高手的地步。
而他们一同站在这里,气势层层叠叠,更是给人一种四面山壁同时压下来的错觉,压迫感远超大星位。
后方三人出现得稍晚。
左右两人同样黑甲鬼面,唯有中间那人身着黑底红边宽袍,一头红发披落肩后,脸上覆着一张太阳纹面具。
那面具上的纹路并不狰狞,却在血气和日光交错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日游神。
温韬并未看到日游神,只是看到这些玄冥教众,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先是骤然一松。
不是不良帅。
不是袁天罡。
只要不是袁天罡亲自出手,他便觉得自己这条命至少还能再多喘几口气。
他手腕微微一扭,罗盘借着惯性转过半圈,盘边弹出的利刃随之收回,藏入机括之中。
如今的玄冥教主是韩澈。
韩澈嘛,虽说杀人不眨眼,算计人也不眨眼,可至少还算半个自己人。
上官云阙并不认得日游神,却认得周围这些人的装束。
他脸上的紧张也缓了些,只是刀仍横在身前,没有彻底收回。
他握刀的手稍稍松了一点,让僵硬的指节透了口气,掌心黏腻的汗意却还在。
“温韬。”上官云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之后的惊疑,“你们玄冥教的底蕴这么深吗?仅仅吴国这边,就能出动三十七个阎王?”
温韬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看着四周那些黑甲鬼面之人,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不对。
玄冥教他待过,上下情况他都不陌生。
昔日玄冥教声势虽大,可真能称得上高手如云的,也就那么一拨人。
韩澈接手玄冥教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纵然他比朱友珪强上十倍,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高手来。
更何况韩澈如今的心思多半在中原,在梁晋。
即便他能凑出这样一批人,也没道理一股脑压在吴国这种地方。
温韬右手按在罗盘机关上,没有再次启动,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别放松警惕。”
他压着声音对上官云阙道:“据我所知,玄冥教可没这么多阎王。”
上官云阙的眼神顿时又沉了回去。
他相信温韬这句话。
温韬在玄冥教里混了那么多年,若连玄冥教有多少斤两都摸不清,那这个盗圣也白叫了。
上官云阙握刀的手再次收紧,横刀微微一偏,刀锋映着林中碎光,冷得刺眼。
“那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道,“打肯定是打不过,逃也未必逃得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极实在。
没有那名红发面具人,他或许还能从这三十七名黑甲鬼面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可若要带上温韬,便不容易了。
更何况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气息沉稳,功力不弱于他,一旦出手牵制,二人便真成了网中鱼。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林中过,血腥气淡淡浮动。
他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将按在机关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准备束手就擒吧。”
温韬声音里透出几分颓然:“他们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未必是来杀我们的。直接投降,可以少受点罪。”
上官云阙微微侧头,余光扫向他:“万一他们利用完我们,就杀人灭口怎么办?”
温韬沉默了。
这种事,玄冥教做得出来。
韩澈更加做得出来!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只一步,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却仿佛同时收住了呼吸,林间血气也随之一凝。
“盗圣温韬。”日游神的声音从太阳纹面具之后传出,平淡而清晰,“好久不见。”
温韬一怔。
那声音隔着面具,原本有些失真,可他还是听出了一点熟悉的意味。
他转过身,看向那张太阳纹面具,眼底浮出惊讶。
“日游神?”
日游神双手交错于身前,宽袖垂落,遮住了大半手背。
他没有摘面具,也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道:“盗圣似乎很惊讶。”
温韬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血煞凶悍的玄冥教众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日游神脸上。
“想不惊讶都难啊。”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原来真是玄冥教的人。
真是韩澈的人。
温韬自认已经数次抬高了对韩澈的看法。
第一次,是在韩澈以神荼身份搅动江湖之时。
第二次,是韩澈接手玄冥教,重整旧部之时。
第三次,是韩澈在梁晋战场上以一人之势撬动大梁国运之时。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那个人。
朱友珪也曾坐过玄冥教教主的位置,可朱友珪手里的玄冥教,像一座阴森鬼宅,靠恐惧吓人。
韩澈手里的玄冥教,却像一柄已经被重新淬火的刀,刀锋未必时时出鞘,可只要出现,便知道它是能杀人的。
上官云阙后知后觉地侧过身,目光在温韬与日游神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盯住温韬。
“你们认识?”
温韬点了点头:“嗯。”
上官云阙又看了看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再看向日游神,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所以……”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
温韬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所以,他们的确是玄冥教的人。”
上官云阙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前见过玄冥教,也听过玄冥教的凶名,可玄冥教再凶,自焦兰殿一役之后,也只是不良人分舵而已。
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都是那位大帅。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若吴国一线便能出动三十七名大星位气息的血煞精锐,再加一名不弱于自己的中天位高手,那韩澈如今手里的玄冥教,到底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他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
温韬也没心思理会上官云阙的震惊,只盯着日游神,问道:“你拦住我们去路,是何用意?”
上官云阙像是这才回过神,原本微微垂下的横刀又抬了起来。
他眼神暗暗打量四周,语气仍带警惕:“是啊,究竟找我们什么事?竟用这么大的阵仗。”
日游神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温韬身上。
“只是想请盗圣走一趟。”
“请?”
上官云阙脸色微沉,横刀向前一拦,挡在日游神与温韬之间:“请他去做什么?说清楚。”
日游神的视线落在那柄横刀上。
刀锋离他不过数尺,他却像看见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枝,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动。
“请盗圣帮忙,去盗一座墓。”
温韬听到“盗墓”二字,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只要不是杀他,只要不是不良帅清算,那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家教主也是这其中好手,用得着我?”
这话不是客气。
韩澈当年是与他一同下过墓的,在墓道机关、地势暗门上显露过极深本事。
温韬虽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韩澈绝非寻常外行。
若只是普通墓葬,韩澈自己便能解决,根本不必动用日游神带着这么多人来堵他。
日游神道:“教主有教主要忙的事情,没这个时间。”
温韬眼神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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