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裁冗(1/2)
圣辉城,新历18年3月10日,清晨六时。
雷诺伊尔坐在政务院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三天前送来的,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不是别人翻的,是他自己翻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卡莫纳共和国中央行政机关人员编制与财政支出调查报告》。他第一次翻开这份报告的时候,看了第一页就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需要缓一缓。后来他又打开,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现在是第三遍。
报告的核心数据他几乎能背出来。中央一级行政机关共有直属部委办局四十七个,直属事业单位一百二十三个,各类领导小组、协调委员会、临时办公室加起来超过两百个。总编制人数:三十七万四千人。这还只是中央一级。如果把各省、各市、各县的行政机关加起来,全国吃财政饭的公务人员总数超过六百万。六百万。全国就业人口才五千二百万。也就是说,每九个就业的人里,就有一个是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的。
他翻到第二页。财政支出。三十七万四千人的工资、福利、办公经费、差旅费、接待费,年度总支出约一百二十亿。加上各级地方政府,全国行政机关年支出约六百亿。六百亿。和二十六种补贴养活七千二百万人的年度支出——六百八十亿——只差了八十亿。养活七千二百万人的钱,和养活六百万公务员的钱,差不多一样多。
他把报告放下,走到窗前。天还没有亮透。远处那束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那天上午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报告里的——报告里只有数据和表格。是他让人去圣辉城各个机关门口拍的。照片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标注,没有说明,只有照片。第一张:早上八点半,某部委大门,公务员陆续上班。第二张:上午十点半,同一个大门,没有人进出。第三张:下午两点半,某机关大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花坛边抽烟。第四张:下午四点,某事业单位门口,已经有人拎着包往外走了。第五张:晚上六点,某办公楼,大部分窗户是黑的,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亮灯的不是加班的人,是值班室。
他把这些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看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机关里的效率有多低。他在这栋楼里坐了四年,当然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这些照片摊在桌上,对着那份三十七万四千人的编制报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昨天下午他去财政部调研,没有提前通知——不是搞突然袭击,是刚好路过,就想上去看看。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灯全亮着,空调开着,但人不多。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走过茶水间,里面有两个人在喝茶聊天。茶是好的,聊的是昨晚的球赛。他们不认识他——他穿了件旧夹克,没有随行人员。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财政部长方远志的办公室。方远志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脸色有点尴尬。
“主理任席,您怎么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
方远志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圣辉城的天,灰蒙蒙的。他说:“你这栋楼里有多少人?”方远志愣了一下。“财政部直属机关编制三千二百人,加上直属事业单位,一共五千六百人。”“今天在岗的有多少人?”方远志沉默了片刻。“大概……三千出头。”
他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在花坛边抽烟的人——他们穿着制服,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们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吗?不是。他们是从各大学校招来的,从各种关系里塞进来的,从旧共和时代的遗留机构里接收过来的。他们每天早晨八点半到这里,下午五点离开,中间喝茶、聊天、看手机、抽烟。他们不贪不占,只是闲着。闲着不是罪,但闲着是病。一个国家有六百万闲着的人,这个国家就会生病。
他转过身。“方远志,你给我准备一份名单。财政部里那些可裁撤的岗位、可合并的处室、可撤销的领导小组。三天之内给我。”
方远志愣了一下。“主理任席,这是要……”
“裁员。”他说。然后走了。
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份方远志连夜赶出来的名单,旁边是那份三十七万四千人的编制报告,再旁边是那几张照片。天快亮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德尔文。通知所有人,上午九时,大会议室开会。主题只有一个——裁冗。”
上午九时,政务院大会议室。座无虚席。各部委负责人、各省省长、工会代表、法律专家全部到齐。雷诺伊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他没有走到主席台。他走到长条桌的正中间,把那份三十七万四千人的编制报告放在桌上,把方远志交来的名单放在旁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倒出来,摊在桌上。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在座的人。
“坐。”
他们坐下了。他没有坐。
“今天的会,只讲一件事——裁员。裁政府的员。裁我们自己。”
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手里这份报告,你们都看过。全国行政机关总人数超过六百万。中央本级三十七万四千人。年度支出六百亿。六百亿是什么概念?我们养活七千二百万困难群众的二十六种补贴,一年花六百八十亿。养六百万公务员的钱,和养七千二百万人的钱,几乎一样多。这是效率低吗?不是。这是病。是机构病。”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我在财政部干了四年,知道机关里的毛病在哪。一个文件从起草到审批,要盖几个章?少则七八个,多则二三十个。每个章后面都有一个处室,每个处室都有几个处长,每个处长都有几个科员。这些人都要拿工资,都要有办公室,都要配办公设备。但他们每天实际工作的时间有多长?有人统计过——平均有效工作时间,不到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剩下的四个小时呢?喝茶。看报。聊天。抽烟。等下班。不是他们不想干活,是活就那么点,人太多了。一个人能干的活,分给三个人。三个人干完活,剩下的时间就只能喝茶。”
他翻到第二页。“这叫人力资源浪费。但这个浪费,账算在谁头上?算在那些在棚户区里蹲着等天黑的人头上。算在那些在厂门口排队排到天黑的老兵头上。算在那些在田埂上攥着干土不敢松手的农民头上。他们交的税,养了六百万公务员。六百万公务员里,有多少人在真正为他们做事?有多少人坐在办公室里,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合上报告,双手按在桌上。“所以今天要做的,不是讨论要不要裁。是怎么裁。裁谁?裁那些可裁的。合并那些重复的。撤销那些该撤的。这不是权宜之计。是结构性改革。是让政府从‘管得多’变成‘管得好’。”
人事部长举手。他叫何秉章,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在人事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有多棘手。“主理任席,裁员的目标是多少?裁到多少才算合理?”
“中央一级,从三十七万四千人裁到二十五万以下。全国各级,从六百万裁到四百万以内。裁掉三分之一。”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三分之一。不是三十分之一,是三分之一。两百万公务员。两万人,不是两百万。两万个家庭,不是两百万个家庭。
何秉章没有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主理任席,您说要裁三分之一。我就问一句——被裁的人去哪?这不是工厂裁员,工厂裁员可以进劳动力市场,可以参加技能培训,可以转行。但公务员呢?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干了二十多年行政,除了写材料、盖章、开会,什么都不会。他们被裁了以后,去哪?怎么养家?怎么跟孩子交代?”
雷诺伊尔看着他。“这个问题,我想过。想了很久。昨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三十七万四千人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翻。那些名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所以裁员不是扫地出门。裁员分三种。第一种,自愿提前退休。年满五十周岁、工龄满二十五年的,可以申请提前退休,享受全额养老金。第二种,转岗。年轻、有专业技能的,转入劳动力市场信息平台,优先推荐到新建的产业园区、技能培训中心、国企管理岗位。第三种,待岗分流。暂时无法安置的,给予一年待岗期,期间发放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八十,免费参加技能培训。一年后仍无法就业的,转入失业保险体系。”
何秉章沉默了片刻。“这些安置措施,预算撑得住吗?”
方远志站起来。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算过了。提前退休的,养老金本来就要发,只不过提前了几年,增量成本不大。转岗的,培训费用从劳动力技能培训中心的预算里出,那部分预算已经在第四十五章里批了。待岗的,一年待岗期工资加上培训费,预计总支出约四十五亿。但裁掉三分之一公务员,一年节省的工资和行政经费,约为一百八十亿。一进一出,净节省一百三十五亿。不是花钱,是省钱。”
何秉章点了点头,坐下了。
雷诺伊尔翻开另一份文件。“裁员的重点,不是裁人,是裁机构。机构臃肿才是病根。现在我念一份中央层面可撤销或合并的机构名单。你们听着。”
他念了。念得很慢,很稳。从那些名字听起来很有必要、但四年里只开过三次会的各类“领导小组”开始,到那些职能重叠、办同一件事需要互相行文的司局处室,再到那些旧共和时代遗留下来、早已不承担任何实际职能、只存在于编制表上的“保留机构”。名单很长。他念了将近二十分钟,念到有些机构的名称时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机构还存在。最后他停下来,把名单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
“这份名单,共涉及一百一十二个机构。其中撤销的六十八个,合并的四十七个。撤销和合并之后,中央一级的直属部委办局从四十七个减至二十九个。事业单位从一百二十三个减至七十八个。各类领导小组、协调委员会、临时办公室全部撤销,其职能划归相关部委。这不是拍脑袋。这是每一个机构都经过了三轮评估:有实际职能的保留,职能重叠的合并,没有实际职能的撤销。评估标准只有一条——这个机构,是在做事,还是在做样子。做样子的,撤。”
台下有人举手。是文化部的老部长,姓谭,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主理任席,我同意精简机构。但我想问——部委从四十七个减到二十九个,那些被撤销的部委的职能怎么办?文化部是不是也在被合并之列?”
“文化部和教育部合并,组建文化与教育部。职能不丢,人裁一半。”
谭部长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干了一辈子文化工作,从旧共和时代就在文化部,经历了三朝更迭,看着文化部的预算一年比一年少,看着那些年轻人在街头巷尾唱歌跳舞却和“文化”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合并我不反对。但我想说一句话——文化是养出来的,不是管出来的。文化部以前人很多,管得也很多,管到最后,什么都没管好。合到教育部也好。教育是根,文化是叶。根扎深了,叶子才能绿。”他停了。“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些做文化研究的人,不是行政人员,能不能留下几个?他们是真做事的人。”
雷诺伊尔看着他。“能。做事的留,做样子的走。你自己定名单,报上来。”
谭部长点了点头,坐下了。
接下来发言的是被推出来代表各省省长发言的人,东川省省长郑维山。他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中央裁了,省里裁不裁?裁多少?他身体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他昨晚从东川赶来的,坐了一夜火车。“主理任席,中央裁三分之一,省里裁不裁?”
“裁。”
“多少?”
“各省根据自身情况制定裁员方案。裁减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不高于百分之四十。方案报中央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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