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老乡·歧路(1/2)
桂西边境,德保县附近的山道。
这里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三不管”地带。国民党残兵像溃堤的洪水,沿着羊肠小道向那坡、靖西方向涌动。而负责追击的四野38军先头部队,则像一把楔子,死死咬住后卫部队,炮声日夜不息。
梓琪被安排在桂系第7军的一个警卫班里,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被严密监控的囚犯。白崇禧把她当成了某种“保险丝”——只要电波还能隐形,她就还有用;一旦被发现是骗局,她就会立刻变成枪下亡魂。
她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渗血的脚趾。腹部的沉重感越来越强,每一次炮击的震动,都让胎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她能感觉到,第八颗残片就在前方,在国境线那边的缅甸丛林里,散发着微弱的、潮湿的召唤。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共军!是共军穿插部队!”
“散开!卧倒!”
警卫班的士兵瞬间乱成一团。梓琪被班长粗暴地拽下路基,滚进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妈的,被包饺子了!”班长咒骂着,试图组织反击。
但太晚了。
两侧的林子里,冲出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头戴狗皮帽的士兵,动作迅捷如豹,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这是四野的精锐,擅长穿插包围,更擅长在乱军中取上将首级。
梓琪趴在水沟里,泥土呛得她咳嗽。
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沟里拽了出来。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梓琪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年轻、黝黑、带着冻疮的脸。这是个解放军战士,眼神锐利,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阶级敌人的警惕与仇恨。
“报告连长!抓到一个女特务!穿着怪里怪气!”
战士粗暴地把梓琪按跪在地上,枪口死死顶住她的太阳穴。
梓琪没有挣扎。她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军装,看着那些年轻的、为了信仰不惜流血的面孔。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北疆,回到了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倒下的战友身边。
就在战士准备拖走梓琪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呢子大衣、佩戴手枪的首长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位,身材消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阴鸷而锐利,正是四野的最高指挥官——林彪(101)。
他刚在前线视察,听闻抓到了一个“可疑的女特务”,特意过来看看。
101走到梓琪面前,没有立刻说话。他习惯性地微微侧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从梓琪凌乱的发梢,扫到她隆起的腹部,再落到她那双即使在泥污中也依旧清冷的眼睛上。
101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黄冈乡音。
“你是哪县人?”
梓琪愣了一下。
她体内的逆时诀碎片微微一颤,瞬间解析了这股乡音的频率。她没有犹豫,也用同样的黄冈口音回答道:
“回长官,我是回龙山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101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回龙山区,那是黄冈东部,离他的老家林家大湾不过几十里地。
在这个广西的边境,在这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不免泛起一丝涟漪。
“老乡……”
101低声喃喃,随即脸色一沉,那股乡情迅速被军人的冷酷取代。
他挥退了周围的卫兵,只留下几个贴身参谋,然后蹲下身,与跪着的梓琪平视。
“你既是老乡,我就问你一句。”
101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我四野几十万子弟兵,死在白崇禧手里的,不下三万。你为何要帮他?为何要当反动派的走狗?”梓琪看着101。
这个男人,瘦,阴郁,却有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恐怖气场。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多余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傲慢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最真实的疲惫。
“长官,”梓琪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帮国民党。我只是……不想看着几十万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到海里去喂鱼。”
“放屁!”101猛地站起身,怒道,“顽匪不除,国无宁日!把他们赶到海里,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你这是妇人之仁!”
“是罪有应得吗?”
梓琪抬起头,灰瞳直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凉。
“长官,你也是黄冈人。你我也算是半个老乡。”
“你当年闹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穷人翻身,让百姓不再受苦吗?”
“那跟着白崇禧跑的几十万士兵呢?他们大多是抓来的壮丁,是贫农的儿子。你把他们都赶到海里,或者逼进丛林饿死,这跟当年那些欺压百姓的军阀,有什么区别?”
101被她问得一滞。
他出身贫苦,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梓琪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骂她是反动派的走狗,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隆起的腹部,听着那熟悉的乡音……他竟一时语塞。
“你……”101咬着牙,“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我没有动摇。”梓琪轻声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已经结束了。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这几十万人,也是中华儿女。没必要……赶尽杀绝。”
她向前挪了半步,膝盖在泥地里磨得生疼,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长官,我们都来自黄冈。黄冈人讲理,也讲义。”
“如果是这样,”梓琪顿了顿,目光越过101,看向北方,看向那个正在诞生的新中国,“把这几十万人放进缅甸,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或者……让他们在那里,也变成一块‘活棋’。”
“这比让他们死在海里,更有价值,不是吗?”
“留着他们,将来若是中缅边境有变,或是英美势力渗透,这几十万‘活棋’,还能替新中国挡一挡刀锋。”
101死死地盯着她。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绑,而是轻轻拂去梓琪脸上的泥土。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火药味和硝烟味。
“你这女娃,”101的声音低沉下来,“胆子不小。”
“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这番话,我就可以把你当奸细毙了?”
“知道。”梓琪说,“但您不会。”
“哦?”
“因为您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梓琪说,“而且,您也不想背上‘杀老乡’的名声。”
101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梓琪,看着南方那片苍茫的丛林。
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她看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传令下去。”
101顿了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这一路,只缴械,不杀降。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过界。”
旁边的参谋大惊失色:“首长!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放虎归山?”
101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梓琪,眼神复杂。
“这女娃说得对。都是中国人。”
“把他们逼急了,无非是多死几个人。留他们在外面,未必不是件好事。”
梓琪被两个战士扶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101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
她知道,这一关,她又闯过去了。不是靠法术,不是靠逆时诀。是靠那一点点,在战火中还未泯灭的……人性。也是靠那一口,让铁血将军也无法忽视的——乡音。
桂林,榕湖公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白崇禧正在用早餐。一碗阳春面,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份刚从电台抄收下来的、来自台湾“国防部”的催命符——《关于即刻转运黄金至台岛之紧急训令》。
他看得心烦,把那纸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痰盂。
就在这时,情报处长李祖霖几乎是滚着进来的,脸色煞白,连军帽都跑歪了。
“长官!出事了!”
白崇禧筷子一顿,面条挂在半空。他抬起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瞬间结了一层冰。
“说。”
“喻……喻顾问,”李祖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在德保县附近,被四野的穿插部队抓走了!警卫班全军覆没,只有她……只有她被活捉了!”
“啪!”
筷子断了。
白崇禧手中的象牙筷应声而碎,断口像两排锋利的獠牙。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外面的雨声、风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白崇禧粗重的呼吸声。
“活捉?”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侍从都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共军没杀她,把她捆走了。前线回报,带队的好像是……四野的一个姓林的团长。”
“林……”
白崇禧把断掉的筷子轻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漓江。
他知道那个“林”是谁。
那个在东北把他打得丢盔弃甲的“林总”。
那个让他桂系子弟尸横遍野的煞星。
“废物。”白崇禧低声骂道,不知道是在骂李祖霖,还是在骂那个全灭的警卫班,又或者是在骂他自己。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杯盘碗盏碎了一地,热汤泼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蠢货!都是蠢货!”
白崇禧咆哮着,脸庞因愤怒而扭曲,“那是你们能抓得住的人吗?那是能跟鬼神通话的妖孽!你们把她往死路上送!送!”
李祖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长官,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共军来得太快,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
“闭嘴!”
白崇禧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不是李祖霖的错。
这是命。是劫。他慢慢冷静下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死死抠着那根代表国境线的红线。缅甸。这条路,是他听了那个女人的话,硬着头皮选的。现在,那个女人落在了共军手里。
深夜。榕湖公馆的书房。
白崇禧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只有烟斗里忽明忽暗的火星,映出他憔悴的脸。他面前摊着那张“寅方案”的进军图。图上,红色的箭头像一条垂死的蛇,蜿蜒着钻进缅甸那片绿色的沼泽。
他不怕死。
作为一个军人,马革裹尸本是夙愿。
但他怕人。
怕那种毫无尊严的、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下海的输。
他拿起电话,想下令前线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抢回来。手指拨了几个号码,又重重地扣上了。
没用的。
四野的战斗力他知道。既然落在了那个姓林的手里,那就是铁桶一块,插翅难飞。
白崇禧猛吸了一口烟斗,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城楼上,那个女人被他用枪顶着脑袋,却还在跟他谈“民心”,谈“活路”。
“白长官,你怕了。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当时他觉得她是疯子。
现在想想,也许……她才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白崇禧站起身,走到窗前。
漓江对岸,漆黑一片。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黑暗里,那个女人正被绑在柱子上,面对着那个姓林的团长。
“她怀有身孕……”白崇禧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他也是个父亲。
他知道一个母亲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到底……是谁?”
白崇禧看着虚空,像是在问那个女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谈吐,你的见识,你对历史的了如指掌……你早就知道党国的结局,是不是?”
他知道,台湾是个死胡同。
他也知道,缅甸是条绝路。
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帮他走完这条路。
白崇禧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他要给李宗仁发电报。
不是请示,而是通知。
“德公钧鉴:
喻氏梓琪,已被共军擒获。此人乃‘寅方案’之关键枢纽,如今枢纽已断,局势危如累卵。
然,以此女一人之命,换我数十万将士一线生机,值也。
请德公即刻下令,全军加速向滇缅边境转进。勿念喻氏,勿顾得失。
若共军以此女相胁,不必理会。她,是自愿去的。
崇禧,顿首。”
写到这里,白崇禧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自愿去的……”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钝刀割一样疼。
那个女人,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
她用自己当诱饵,把他的部队引向缅甸。
她用自己当筹码,去跟那个姓林的团长谈条件。
她甚至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去换取那一丝丝的……仁慈。
“疯子。”
白崇禧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的人,见过太多卖主求荣的人。
却没见过这种,明明看透了所有人的命运,明明知道必死无疑,却还要笑着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去捅那个窟窿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拿起电话。
“接前线指挥部。”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传令下去。”白崇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全军,向缅甸突围!
不要管那个女人!
如果共军拿她当盾牌,就给我往死里打!
哪怕把她打成筛子,也要把路打通!
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坚定的回复:“是!全军向缅甸突围!不计代价!”
白崇禧挂了电话。
他颓然倒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残忍的一道命令。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那几十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广西子弟,他必须做一个冷血的统帅。
“喻梓琪啊喻梓琪……”
白崇禧在黑暗中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你赢了。”
“你用你的命,赌我白崇禧不会是个懦夫。”
“我……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漓江的水,在黑夜里,涨得很高,很高。像是要把这座城,连同这乱世的悲欢,一起吞没。
四野前线临时救护所。
这里没有榕湖公馆的阴冷与猜忌,只有忙碌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梓琪被安置在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里。没有捆绑,没有审讯,只有两个女战士守在门口,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保护。
一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和的老军医正在给她做检查。听诊器贴在肚皮上时,梓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医疗层面接触到这个时代的孩子。
“胎儿很稳,脉象有力。”
老军医收起听诊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倒是你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亏,像是熬干了灯油。”
他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为什么帮国民党。在战场上,医生和伤兵是没有立场的。
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卫生员:“去把我的那罐红糖拿来,再煮碗细软的面片汤。这位女同志需要补气血。”
梓琪躺在硬板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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