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比春风更快(1/2)
鹰嘴崖大捷的战报,比春风更快地抵达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午时冲入皇城,马蹄踏碎御街的青石板,也踏碎了朝堂短暂的平静。当信使在紫宸殿前滚鞍下马,高喊“北疆大捷”时,杜如晦正在向皇帝奏报春耕事宜。
“朔方都督赢正,于鹰嘴崖设伏,大破西戎,斩首四百,俘敌百余,叛将高进伏诛,秦烈认罪供出……”内侍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杜如晦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但他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当听到“秦烈供出杜相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等十三条大罪,并有亲笔书信为证”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这位年过五旬的君王,鬓角已染霜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缓缓抬手,内侍将战报和供词呈上。
大殿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皇帝抬起头,看向杜如晦:“杜相,你有何话说?”
杜如晦出列,躬身至地:“陛下明鉴,此乃赢正构陷!秦烈兵败被擒,为求活命,胡乱攀咬,岂可轻信?老臣侍奉陛下三十年,兢兢业业,从无二心,天地可鉴!”
“从无二心?”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二皇子李彻走出班列,他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有几分英武,与太子李恒的阴柔形成鲜明对比。
“杜相若无二心,十年前赢家通敌案,为何急急定谳?赢老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退西戎十三次,若通敌,何必等到暮年?”李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若无二心,为何在兵部安插亲信,克扣北疆军饷,致使三年前朔方兵变?若无二心,为何与西戎暗中往来书信,今有秦烈截获为证!”
“二皇子慎言!”太子李恒忍不住了,“杜相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岂容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李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赢正所呈秦烈供词副本,及部分书信抄件。其中提及杜相收受西戎贿赂,泄露边防,陷害忠良。父皇请看!”
内侍将文书呈上,皇帝只看了几页,脸色便阴沉下来。
“陛下!”杜如晦扑通跪倒,“老臣冤枉!这定是赢正与秦烈合谋构陷!赢正为报家仇,不择手段,其心可诛啊!”
“杜相说赢正构陷,”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那本宫呢?本宫也是构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建秀公主一袭宫装,在两名女官陪同下步入大殿。她面色仍有些苍白,左臂缠着绷带,但步履沉稳,目光如炬。
“公主有伤在身,怎不在府中静养?”皇帝皱眉。
“儿臣不敢静养。”建秀公主在殿中站定,向皇帝行礼,“朔方之变,儿臣亲眼所见。秦烈通敌,引西戎入寇,若非赢正拼死抵抗,儿臣已命丧黄泉。这是秦烈亲口承认,并有西戎将领呼延灼书信为证。父皇请看。”
又一份证据呈上。
太子脸色煞白,杜如晦额头渗出冷汗。
皇帝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沉默许久,缓缓道:“杜如晦。”
“老臣在。”
“这些罪状,你可认?”
“老臣……不认!”
“好。”皇帝点头,“既然不认,那就查。传旨:杜如晦暂罢相位,禁足府中,听候审查。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二皇子李彻督办,建秀公主协理。赢家旧案,一并重查。”
“陛下!”杜如晦老泪纵横。
“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留下满朝哗然。
杜如晦瘫软在地,太子李恒想扶,却被建秀公主一个眼神制止。二皇子李彻走到杜如晦面前,轻声道:“杜相,请吧。”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消息传到朔方时,已是五日后。
赢正正在校场练兵。经历战火的朔方军,急需补充新血。他从流民中招募青壮,与老兵混编,亲自操训。
“都督,京城急报!”张诚快马奔来,递上密信。
赢正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杜如晦倒了?”黑风煞问。
“罢相,禁足,三司会审。”赢正将信递给苏文,“比预想中顺利。”
苏文看罢,抚须道:“秦烈供词确凿,公主作证,二皇子发力,三管齐下,杜如晦难逃此劫。只是……”
“只是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赢正接道,“杜如晦是他最大的倚仗,杜倒,太子断一臂。他定会反扑。”
“不错。”苏文点头,“所以二皇子信中提醒,要都督早作准备。太子一党在北疆的残余势力,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们没机会了。”赢正望向正在操练的士卒,“王铁柱已肃清秦烈余党,高进旧部或降或逃,朔方军权,已牢牢在握。现在的问题是,朝廷会派谁来接任北疆都督?”
这是最关键的。赢正现在只是“暂代”,名不正言不顺。若朝廷派太子一党的人来,他这些日子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二皇子在争,公主也在活动。”苏文道,“但陛下态度暧昧,难测圣意。”
“那就让陛下不得不选我。”赢正眼中闪过锐光,“西戎新败,但呼延灼未死。此人睚眦必报,必会卷土重来。北疆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需要让朝廷看到,只有我能守住这里。”
“都督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赢正手指向西,“呼延灼重伤,西戎内部不稳。此时用兵,可收奇效。”
苏文一惊:“此时出兵,是否仓促?我军新胜,但也疲惫,需休整。”
“兵贵神速。”赢正道,“呼延灼也以为我们需要休整,所以不会防备。我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粮草、兵员……”
“粮草从赤峰调,兵员从新募流民中选。”赢正已下定决心,“此战不求攻城略地,只求震慑西戎,打出北疆军的威风。只有让朝廷看到,北疆离了我不行,这个都督之位,才能坐稳。”
苏文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既然都督已决,文愿效犬马之劳。粮草调配、新兵整训,文一力承担。”
“有劳先生。”
两人正说着,亲兵来报:“都督,公主有请。”
赢正换了身干净衣袍,来到建秀公主暂居的别院。院中梅花已谢,新叶初发,建秀公主坐在石桌前,正在煮茶。
“公主伤势可好些了?”赢正行礼。
“已无大碍。”建秀公主抬手示意他坐下,亲手为他斟茶,“京城的事,听说了?”
“刚接到消息。”
“杜如晦倒了,但朝堂之争,才刚刚开始。”建秀公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二哥与太子,已势同水火。北疆都督的人选,将是下一场争斗的焦点。”
赢正不动声色:“公主以为,陛下会选谁?”
“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建秀公主看着他,“但本宫可以告诉你,太子举荐了高远,二哥举荐了你,而本宫……也举荐了你。”
赢正抬眼:“公主为何举荐末将?”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建秀公主放下茶盏,“北疆苦寒,强敌环伺,非大才不能镇守。高远之流,纸上谈兵,若让他来,三年之内,西戎必破长城。而你,赢正,你能守住北疆,甚至开疆拓土。”
“公主过奖。”
“不是过奖,是事实。”建秀公主目光炯炯,“但这还不够。要让父皇下定决心,你需要一场更大的功勋,一场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胜利。”
赢正心中一动,公主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
“公主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打一场漂亮仗。”建秀公主一字一句道,“本宫已修书回京,请调三万禁军,归你节制。加上你麾下兵马,可凑足五万。以五万之众,直捣西戎王庭,擒杀呼延灼,若能成,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赢正沉默了。直捣王庭,擒杀呼延灼,这诱惑太大,但风险也太大。西戎虽新败,但根基尚在,王庭远在千里之外,劳师远征,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公主,此举是否过于冒险?”
“富贵险中求。”建秀公主起身,走到院中,“赢正,你想为赢家平反,想守住北疆,想实现心中抱负,就要有冒险的勇气。本宫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要值得帮。”
赢正也起身,与她对视:“若败了呢?”
“若败了,本宫与你,皆万劫不复。”建秀公主笑了,笑容中有一种决绝的美,“但若胜了,北疆都督是你,朝堂之上,你我联手,可定乾坤。如何,敢赌么?”
春风拂过庭院,新叶沙沙作响。
良久,赢正躬身:“末将,愿陪公主赌这一局。”
建秀公主的密信送出十日后,京城回信未至,西边却先传来了消息。
“都督,斥候回报,呼延灼没死,但重伤未愈,已回王庭养伤。”黑风煞禀报,“西戎各部得知他兵败,蠢蠢欲动。尤其是左贤王部,已公开质疑呼延灼的权威,两部兵马在漠南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赢正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西戎王庭的位置:“呼延灼伤势如何?”
“据说中了三箭,一箭穿肺,虽经救治保住性命,但已无法领兵。西戎大权,暂时由他的弟弟呼延雷代理。”
“呼延雷……”赢正沉吟,“此人如何?”
“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残暴嗜杀,不得人心。”苏文接口道,“西戎各部表面服从,实则各怀鬼胎。若此时用兵,正是良机。”
“但公主所请援军未至,仅凭我们,兵力不足。”张诚担忧道。
赢正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不需要直捣王庭。呼延灼新败,其弟不得人心,各部纷争,这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
“都督的意思是……”
“远交近攻,联弱击强。”赢正眼中闪过精光,“派人密会左贤王,许以重利,共击呼延部。同时,联络西戎内部不满呼延雷的部落,许他们自立。只要西戎内乱,十年之内,无力南侵。”
“妙计!”苏文赞道,“只是,左贤王会信我们么?”
“他不需要信,只需要利。”赢正冷笑,“呼延灼在时,左贤王永无出头之日。现在呼延灼重伤,是他最好的机会。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没理由拒绝。”
“那公主的计划……”
“公主的计划太险,但方向没错。”赢正沉声道,“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但不是孤注一掷。分化西戎,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样是胜利。而且,是更稳妥的胜利。”
众人皆点头称是。
计议已定,赢正当即派黑风煞为使,携重金秘密前往左贤王部。同时,苏文起草文书,以赢正名义,联络西戎各部,许以互市、通商等利好,分化西戎联盟。
安排妥当,已是深夜。赢正走出府衙,信步登上城墙。
朔方的春夜,依旧寒冷。但风中已无凛冽,多了几分柔和。城墙下,几处民居亮着灯火,那是灾后新建的房屋。赢正下令开仓放粮、出资重建,如今初见成效,流民渐安,市井渐复。
“都尉好兴致。”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赢正回头,见林清月披着斗篷,提着一盏灯笼,静静站在不远处。
“林姑娘还没歇息?”
“公主睡下了,奴婢出来走走。”林清月走上前,与赢正并肩而立,“听说都尉要联络西戎各部,分化瓦解?”
赢正挑眉:“林姑娘消息灵通。”
“公主关心北疆局势,自然要多听多看。”林清月望向城外漆黑的旷野,“只是,与虎谋皮,须防反噬。西戎各部,并非善类,今日为利与你结盟,明日也可能为利反咬一口。”
“我知道。”赢正点头,“所以,联左贤王是假,制造西戎内乱是真。等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都尉好算计。”林清月转头看他,“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请讲。”
“都尉如此苦心经营北疆,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清月眼中映着星光,“为赢家平反?为守土安民?还是……为那个至尊之位?”
赢正笑了,笑中有些苦涩:“林姑娘太看得起我了。至尊之位?我从不敢想。至于赢家平反,那是私怨。守土安民,那是本分。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是什么?”
“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赢正重复了那日的话,但语气更加深沉,“十年前,赢家满门被灭,除了我,无一生还。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我们活。现在我活着,就要让更多的人活着,让那些不想让我们活的人,付出代价。”
林清月静静听着,轻声道:“这世道,想好好活着,真难。”
“是啊,真难。”赢正长叹,“但再难,也得活。不但要活,还要活得有个人样。这是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教给我的道理。”
林清月不再说话,只默默站着。夜风吹动她的发丝,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许久,她轻声说:“公主说,你是枭雄。”
“那公主是什么?”
“公主是弈者。”林清月看向赢正,“她以天下为棋局,众生为棋子。而都尉你,既想当弈者,又忍不住做棋子。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赢正怔了怔,苦笑:“林姑娘看得透彻。”
“奴婢看多了宫中的勾心斗角,也就明白了。”林清月垂下眼帘,“都尉,公主待你,有三分真。这三分真,在皇家,已属难得。望都尉……莫要辜负。”
说罢,她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赢正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林清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建秀公主待他有三分真,他又何尝没有三分真?只是在这乱世,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都督!”王铁柱匆匆上城,“京城来使,已到城下!”
赢正收敛心神:“是谁?”
“是……是宣旨太监,曹公公。”
赢正心中一凛。曹吉祥,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他亲自来宣旨,可见圣意之重。
“开城门,迎接天使。”
府衙正堂,香案已设。
曹吉祥一袭紫袍,面白无须,手捧黄绢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朔方都督赢正,忠勇可嘉,智勇双全,擒叛逆,退强敌,安边陲,抚黎民,功勋卓着。特晋封为镇北将军,领朔方、赤峰诸军事,总摄北疆防务。加太子少保衔,赏金千两,绢五百匹,良田百顷。钦此。”
“臣,谢主隆恩。”赢正叩首接旨。
曹吉祥将圣旨交到赢正手中,尖声笑道:“赢将军年少有为,陛下甚为器重。如今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还望将军再接再厉,莫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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