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落絮(9)(1/2)
“不全是假的。”萧尽霜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毛绒睡衣,牵起白玦的手慢慢穿过袖子,把扣子一颗颗系上:“在一起之前那些,也不全是,即使是出于目的。后来那些,你怕我受伤,提前跑到和嫌疑人见面的现场,拦着我不让我去现场,想代替我进去,喜欢粘着我,这些都不是假的。”
“你不相信法律,不相信其他人,我知道。但这和喜欢是两码事。”萧尽霜慢慢扶着人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你讨厌所有人,可你遇到曲茜楠、徐妙、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寒翳,你还是会去帮他们。”
“那只是投射。”
“或许吧,你也完全可以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但你没有。你说你不想活,那种情况,你完全可以开枪,还是把弹夹卸了。你完全可以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还是坐在这里问我你爱不爱我。你可以抛开所有道德底线像他一样,还是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他。这都是理由。”
白玦侧躺在床上,手里抱着玩偶:“那只是暂时的。如果…我真的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呢…”
“我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拦你。”
“拦不了呢…你还会喜欢吗…”
“如果我拦不了,就是我的问题。”
白玦继续问:“犯法的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你跟我说过,但导致,这种结果,归根到底,是我没做好我该做的义务和责任,是我在这之前没教会你怎么好好爱这个世界。你问我法律保护谁,这道题,我给不了你答案。不可否认,我们的法律不总是绝对公平,也不可能总是完美。它不够好,我们可以推动它变得更好。它存在,至少还有纠错的可能。反之,留下的,不是更高级的公平,而是谁更有能力,谁更狠,谁就能定义公平。最先放弃的,也一定是更弱的人。”
萧尽霜随手披了件浴袍躺到床上,面对面继续道:“还有,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足够完美的人。我喜欢的,是这个会骗我,生气会咬我、会不说话,觉得不公平会问我法律到底保护谁,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爱我的你。”
“你找不到我喜欢你的理由,那就先不找,我慢慢向你证明。不信也没关系,你可以一直问我,我会一直回答。”
“这说不通…”白玦垂着眼,声音哑得像年久失修的栅门:“而且,有没有可能…我这都是因为不想别的傻逼动我的东西…他们太蠢,我接受不了傻逼能赢我而已…我跟他是一样的。”
白玦抬起眼:“我觉得你才是该想清楚的那个人。”
“想清楚了。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不会提醒我。他不会管同不同意,他会直接把人关起来。你不一样。你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是为了把我往外推,让我后悔。”
房间安静了许久。
白玦的眼泪落下来:“你放弃我吧…找个正常人,谈一段正常恋爱不好吗,你跟我耗什么啊…你又哄不好我…你觉得这件事我们还能好好在一起吗…我差点死在那,你没来看我。你命都不要,冲进现场为的是别人,你们也不把我的命当命。现在又来说喜欢我,我拿什么信你啊?”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他自己也觉得烦:“你总是一副宽宏大量,很在乎我的样子,总是说着最好听的话把我骗进去让我觉得有人会无条件选我。结果三番四次为了所谓的单位制度指责我开会睡觉,骂我这不是该睡觉的地方。我当时已经很难受了,如果当时不是因为你骂我开会睡觉,那天我也不会回去,更不会落到裴夜手中。”
白玦恶狠狠瞪着他,过往的事情一件件往下翻:“是,我一开始确实不觉得是你的错。我觉得这情有可原,风险随时随地发生,这很合理。可后来呢,你因为一个为了报复我,连名字都没有的嫌疑人口中根本不存在的受害者,在我不舒服的时候把我喊醒推进讯问室听他嘲讽我。这一次,你也是为了救同样都是受害者却在生死关头互相伤害的傻逼把我留在原地,任由你带的人这样对我,你让我拿什么信你爱我。是,我一开始是在骗你,可你一直都在骗我啊…”
白玦泣不成声:“就因为我是这种人…就可以被这样对待吗…你不觉得你对我很残忍吗……”
萧尽霜沉默着看了他许久,眼眶泛起湿气:“是我残忍。开会那天,我不该骂你,是我没注意到。讯问室那次,是我自私。这一次,你报编号的时候,我该上去。是我爱的太差,我总以为我在做对的事情忽略你的感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有用,我知道不管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萧尽霜本想摸白玦的头发,抬起手,看到白玦一脸警惕的眼神,还是慢慢放回:“我不求你信,也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做错的事情,做的不好的,我都认。但这不代表我会放弃你。”
“你放过我吧…我想死…你放我走,我们扯平,我不怪你了。你去找个正常人,男的女的都行,只要能理解你的,会好好好好爱你的,不是像我这样的…”
白玦还在哭,哭到后来,眼泪也干了。
“刚上大学时,我老师跟我说,人之所以感到愤怒、难过,很多时候,是因为内心的矛盾。现在,我认可这句话了…我讨厌他们,我想杀了他们,可我不能这么做。就算我不是真心想救那些人,我也确实帮到他们了啊,他们的生存几率不是提高了吗。他们都活着,我差点死了,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活着是理所当然的,而我这样被他们对待也是应该的。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一整晚…我陪你们守了一整晚,看了一整晚的监控。在你们突入之前,我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呢?是,你也没吃晚饭,也是因为我在勾你。这一点确实是我的问题。可你明知道我有胃溃疡史,空腹摄入三唑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突入后,我被你们的人铐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他妈从头到脚,我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你不上来,我就一直被铐。我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听到。复盘会议,他们还是在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是我该做的,还在指责我做的不够好,指责我情绪激动。殴打嫌疑人的事,我不否认,她动手,我还回去。她有异议可以去起诉。一码归一码,先对我动手的不还是你带的人吗?”
白玦坐起身,手上的的玩偶被狠狠砸到一旁:“你说我报复心强也行,说我疯也行,我就是想让他们自己也感受一下被人拿着枪抵在头上毫无还手之力是什么感受。你们没有人会愿意接受我的这种想法。可裴夜不会,他会替我还回去。你放过我吧,让我死吧,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提醒我,我的每一个选择错得有多荒谬,可我偏偏还不能这么做。凭什么啊……”
萧尽霜坐起身,拿过玩偶重新放在白玦身旁:“他们做的这些,都不该。你说的,我也听见了。你可以讨厌他们,可以恨我,可以说想死,但你不能去做。”
“那不还是什么也没变,你还是帮他们。“
“不,我是在帮你。你经历的,不是因为你本来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他们做错事,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应该被这么对待。所以,我不能让你把自己赔进去。”
萧尽霜还是伸出手按了一下白玦的后颈:“不只是他们,我也是。我一直在用规则压你,一直默认你可以扛。是我来晚,但我不会放你走。”
“你凭什么…”
“凭我欠你的还没还,凭你被铐的两个小时还没人道歉,凭煤气罐还没接回来。你说你的选择错了,可煤气罐没有,猫也没有。”
“有什么用,他们的处罚结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萧尽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对你来说,这确实不公平。但他们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需要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遇到同样的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不是让‘现场混乱’成为理由。”
“我不要那些…我讨厌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白玦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握紧拳头无力地打了萧尽霜一拳:“你们都欺负我……”
“嗯。”
“你也欺负我……”
“嗯。”
“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欺负我……”白玦双手抓着萧尽霜的衣服,咳了几声,一遍遍控诉。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萧尽霜轻轻拍了拍白玦的手背:“疼不疼。”
“疼……”
“哪里疼,我给你看看。”萧尽霜坐的更近,伸手摸了一下白玦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身后的布料,身后全是冷汗。
白玦茫然地指了一下头,又指了一下心脏和胸腔,又摇头:“不知道…”
萧尽霜没敢碰白玦的后背:“这里疼吗。”
“不知道…”白玦摇头。
“阿玦,看我,告诉我,哪里疼。”
“不知道…都好疼,不知道…”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白玦立刻摇头,“我不去…”
萧尽霜取出外套披在白玦身上:“只查身体,这件事不商量。”
“我不…他们都欺负我……”白玦立刻钻进被窝,被子刚盖上时,甚至皱了一下眉。
“别怕,我在,没人欺负你。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你也欺负我…”
“我不欺负你。”萧尽霜隔着被子,精准地摸到白玦的脑袋,“之前是我错,我不该把你放后面。你报编号的时候我就该上去,被铐着的时候就该叫他们解开。”
萧尽霜慢慢掀开被子,哄小孩似的:“来我们先去医院,不疼了再讨厌我。”
“……我现在也讨厌你…”
“好,现在也讨厌。”
萧尽霜把车停到医院停车场的时候,白玦已经趴在后座昏昏欲睡了。
医生问他病史,他一句也答不出来。
整个人昏昏沉沉,一遍遍重复着“好疼”。
萧尽霜只好替他答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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