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九门提督关大爷(2/2)
他將画卷平摊在案上,缓缓展开,一边展开一边用镇纸压住画轴的两端,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盖被子。
王业凑上前去,仔细地看了看这幅画。这是一幅梅花图,绢本设色。
画面上是一株苍劲虬曲的老梅,梅枝以枯笔焦墨画成,皴擦纹理分明,枝干苍劲有力,像是老龙的筋骨。
花朵以浓淡相间的水墨点画而成,疏密有致,三五朵聚在枝头,一两朵散在枝尾,以谨细之笔画出花蕊,根根分明,清雅脱俗。
整幅画的构图疏朗有致,上方留白处题著一首诗:
“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
诗后署款:“堂看梅和王少傅韵。吴趋唐寅。”落款下方盖著几个朱红的名人印章,印色虽已歷经数百年,依然殷红如血。
其中一枚是“南京解元”,另一枚是“唐子畏图书”,还有几枚是后世收藏家的鑑赏印;
其中王业认出的一枚是,清代大收藏家梁清標的“蕉林”小印。
整幅画保存得极为完好,绢面虽有自然的岁月痕跡,但没有任何明显的破损或水渍,墨色和印色都鲜亮如新。
牛爷凑上前去,俯下身子,几乎是趴在画面上,从梅枝的皴法看到花朵的点染,从题诗的笔锋看到印章的刀工。
他的鼻尖都快贴到画面上去了,呼出的热气让关大爷在旁边紧张地提醒了一句:“牛爷,您稍微往后点”。
牛爷这才直起身来,从兜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摺叠放大镜,对著画上的落款和印章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竖起一根大拇指。
“关爷,这幅画保存得如此完好,实在是让人佩服,佩服啊!”牛爷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和羡慕。
“《墨梅图》是唐寅晚年的精品,枯笔焦墨画梅枝,浓淡相间点花朵,笔法刚健清逸,毫无晚年的衰颓之气。”
“您看这枝干的皴法,每一笔都乾脆利落,转折处如折釵股,收笔处如屋漏痕,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根本画不出来。”
“还有这花蕊,细如髮丝却根根分明,劲挺有力,这是唐寅独家的『细笔点蕊』法,后人仿都仿不来。”
“王先生您再看这落款——『吴趋唐寅』,唐寅是吴县人,吴趋是吴县的古称,他晚年回到苏州后常用这个署款。”
“字体是唐寅特有的行楷,笔锋清劲,结体修长,和他存世的其他真跡上的落款完全吻合。真跡无疑,真跡无疑啊!”
“哪里哪里,唐伯虎的真跡自然是要好好保管的。”关大爷谦虚地摆摆手,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藏不住內心的得意。
他怎么说也是旗人的后裔,骨子里那股讲究劲儿改不了,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保养得体面,对他来说比卖了多少钱更值得骄傲。
末了他看向王业,镜片后面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和探究:“王先生,您看这幅画如何”
“挺好的。”王业笑了笑。
关大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挺好的——就三个字
他守著这幅画对著行家讲了半辈子的笔墨气韵,到了这位王先生嘴里就换来一句“挺好的”
这要是搁在当年家境风光的时候,他定然要好好讥讽几句附庸风雅、明珠暗投之类的话。
关大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惜现如今家境落魄,不得不卖这些珍藏已久的字画文玩出来贴补生活,再挑剔也挑剔不起了。
不过关大爷到底是关大爷,他虽然看出王业不懂字画,但也看出来这位王先生是个实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