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下访（2/2）

老汉手里捏着烟斗，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不赖。今年老天爷赏饭吃，雨水跟商量好了似的，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

他磕了磕烟斗，“再加上今年上头不收那么多粮了，能多留几袋子自己吃。我种了几十年地，这还是头一回。”

“以前日子不好过？”叶箫随口问。

“以前？”老汉身后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接了话，那老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缺了半截的黄牙，“以前那是给人种的。种十成粮，上面来收八成甚至九成，自己家能吃一成就不错了。

年成不好的时候，把种粮都交了还得饿肚子。我们这地方，饿死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现在呢？”

“现在？”老汉把烟斗往地上一磕，重新塞了把烟丝，“现在这规矩好。收粮的官下来，该多少是多少，没敢多拿。

听说多拿了要掉脑袋，你们是不晓得，上个月隔壁刘家村有个收粮的小吏多收了三袋子粮，没几天就被抓走了。

我们这些种地的，头一回觉得种田是给自己种的。”

“不是说这田不是你们的吗？”叶箫问道。

“嗨……虽然田不是我们的，但我们能一直用，也不需要费用，这和是不是我们的，无所谓了。”

“没错，而且帝国税收少了很多，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好事情。”

比比东站在田埂上，看着老汉开开合合的嘴，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叶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一个背着筐子的妇人，筐子里装满了金灿灿的苞谷。

他侧身让了让，随口问了句，“今年能剩下多少粮？”

妇人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剩挺多，没数过。娃娃今年能添件新衣裳了。”

两个人又在村前村后各转了一圈，叶箫跟好几个村民都聊了几句，问的差不多都是同样的事。

收成、税赋、粮价、种子。

村民们答得也实在。

从村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叶箫和比比东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身后的村子渐渐变小，炊烟从几家的屋顶上升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小孩在喊狗，妇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比比东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村子，以前你坐龙椅上肯定想不到长什么样。”

“坐龙椅上连隔壁城长什么样都想不到。”

叶箫说，“不亲自下来走一圈，光看地方真好不好，公文里看不出来，得看田埂上蹲着的人是什么脸色。”

今天田埂上蹲着的人，脸上带着笑。

那是收成好了，吃饱了，家里有点余粮了，才有的笑。

不是什么感激涕零的笑，就是平常日子过踏实了以后自然而然挂在脸上的那种。

“你没走错路。”比比东说。

叶箫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还早。以后得让这样的村子再多些。等哪天随便找个村子，进去看见的都是今天这些脸，这事才算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