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月娘司羿(2/2)
白也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家院子里有棵李树,我爹种的。我爹是个秀才,一辈子没考上功名,就在村里教小孩认字。我娘会织布,会做麦饼,麦饼里总放很多芝麻。那年大旱,十四个月没下雨,李树枯了。我爹把它砍了劈成柴,烧热水给我娘喝,我娘还是走了。没过多久,我爹也走了。我把他们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在坟头种了一棵小李树,走的时候树苗才手指粗。现在,应该有碗口粗了吧。”
女人擦碗的动作慢了下来,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荀卿追蝴蝶的笑声。过了很久,女人轻声说:“会的。会结很多李子。”白也点点头,喝完酒把碗放在柜台上:“谢谢。”女人没说话,继续擦碗。
三人走出酒肆沿着湖边慢慢走,荀卿手里攥着一只黄蝴蝶,跑得满头大汗:“白也兄你看!这蝴蝶是金色的!我要带回去给我娘看!”他刚说完,蝴蝶扑棱一下飞走了,荀卿哎了一声追了上去。刘十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前面有个卖桂花糕的老婆婆,头发白了背有点驼,坐在小马扎上,篮子里摆着桂花糕,雪白雪白的冒着热气。“阿婆!来三块桂花糕!”荀卿跑过去。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三块用油纸包好:“三文钱。”荀卿掏了半天掏出两文钱,脸一红:“阿婆,我就剩两文了,刚才追蝴蝶的时候掉了一文。能不能先欠着?下次我一定还给你!”老婆婆瞪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块塞进油纸包里:“下次再赊账,就给你凉的。硬得硌掉你的牙。”
“谢谢阿婆!”荀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接过桂花糕递了两块给白也和刘十六,“你看,我就说阿婆人好吧!嘴硬心软。”老婆婆在后面骂道:“小兔崽子,下次再敢赊账,我打断你的腿!”荀卿吐了吐舌头赶紧跑了。
三人找了块石头坐下吃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糯糯的很好吃。荀卿吃得满嘴都是渣,边吃边说:“你们听说了吗?这洞天是姮娥仙子建的。万年前,有个叫司羿的神射手,射下来九个太阳。远古天庭司职日月之属的神灵生气了,把他和姮娥贬下凡间。姮娥偷吃了不死药飞到明月上去了,司羿去打仗战死了,姮娥就下来建了这座洞天,等他回来。一等就是万年。”
刘十六啃着桂花糕没说话,白也看着湖里的月亮没说话。“你说她傻不傻。”荀卿说,“三千年啊,什么人等不到?要是我,早就不等了。找个地方吃好喝好,多舒服。”白也说:“她不是等不到。是不想等不到。”荀卿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挠挠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吃完桂花糕三人继续逛,走到望月台。一个老道士坐在台子边上,手里拿着凿子在石头上刻字,老道士头发全白了挽着个发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手一直在抖,每刻一笔都要喘半天。他旁边放着一个酒葫芦,还有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馍。
荀卿凑过去小声说:“老道长,你在刻什么啊?”
老道士没回头,继续刻字:“刻我师娘的名字。”
“你师娘?”
“嗯。”老道士喘了口气放下凿子擦了擦汗,“我师父和师娘,年轻的时候一起来过这里。那时候洞天刚开没多久,人还不多。他们在这里定了情,约定好,等他们老了,还要一起来,把两个人的名字刻在望月台上。后来打仗了,蛮荒的妖族打过来了,我师娘是剑修,她主动去了前线。她说,不能让妖族毁了我们的家。她走的时候,我师父去送她,两个人在城门口站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师娘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婵娟洞天刻名字。我师父说,好,我等你。”
老道士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声音有点沙哑:“可是她再也没回来。她在最后为了掩护伤员,被妖族杀了,尸体都没运回来。我师父从此以后,再也没笑过。他一辈子没娶,就守着他们当年住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师娘当年亲手栽的。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师父就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天。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来这里。他说,替我和你师娘,把名字刻在望月台上。他说,怕到了地下,你师娘认不出他。把名字刻在这里,月亮照着,她就能看到了。”
说完,老道士拿起凿子继续刻,手还是抖,刻得很慢。忽然刻错了一笔,老道士“哎呀”一声很懊恼,放下凿子用手指轻轻摸着错的地方,然后拿起小一点的凿子,一点点把错的地方磨掉,磨得很仔细,磨了很久才磨干净,吹掉石屑重新刻。
荀卿没说话,鼻子有点酸,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十六默默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麦饼,放在老道士的布包旁边,麦饼是荀卿娘做的,放了很多芝麻。
白也从怀里掏出那半坛酒,放在他身边,是月娘送他的,还剩小半坛。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凿子继续刻字。
三人走下望月台,荀卿吸了吸鼻子:“太感人了。以后我要是娶了媳妇,也带她来这里,刻上我们的名字。”刘十六看了他一眼,荀卿立刻说:“怎么?不行啊?等我考中状元,就娶个漂亮媳妇,带她来游山玩水,吃遍天下好吃的!”白也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每天在洞天里闲逛。荀卿还是每天去钓鱼,就是没钓上来鱼。那天他钓上来一个铜锁,高兴坏了以为是宝贝,找了块石头砸开,里面是空的,气得他把铜锁扔回湖里,发誓再也不钓鱼了,结果第二天,又拿着鱼竿去了湖边。
刘十六每天爬树,爬最高的那棵月华树,摘最上面的桂花装在布袋子里,说回去酿酒给白也喝。有一次他脚滑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在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的荀卿身上,荀卿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追着刘十六打了半条街。刘十六不跑也不还手,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荀卿怎么追都追不上。荀卿追累了叉着腰喘气,骂道:“你等着!下次我一定把你推湖里去!让你也尝尝被砸的滋味!”刘十六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也每天去酒肆,换一碗酒站在柜台边喝。月娘擦碗,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都沉默着。有一次白也带了一块陈阿婆的桂花糕放在柜台上:“给你的。”月娘看了看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谢谢。很多年没人给我送桂花糕了。”
“他以前也给你买?”
月娘点点头:“每次来,都买三块。我吃两块,他吃一块。他说,等打完仗,就天天给我做桂花糕。他说他学了好久,肯定比陈阿婆做的还好吃。”
白也没说话,喝了一口酒。“我娘也会做桂花麦饼。”白也说,“她会把桂花晒干了磨成粉,和在面里。刚出锅的时候,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我弟弟那时候才两岁,每次都能吃两个。”
“你还有弟弟?”月娘抬起头,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嗯。”白也点点头,“比我小五岁,小名叫阿昼。瘟疫最厉害的时候,他不见了。有人说,被一个穿青道袍的中年人带走了。我找了他十五年,没找到。”
月娘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轻声说:“他会好好的。那个穿道袍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白也笑了笑:“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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