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你这动力学工程,在哪学的(2/2)
赵卫疆却按住了她。“不用。”
他只是从桌上拿了纸和笔,又从旁边端来一个板凳,随意地坐在了一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拘束于自己的位置。他看到大家都在埋头写东西,只是轻声细语地说了句:“我就坐这。”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板上写的“轨道校准”,确认了要求,和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一样的。
然后他就在纸上刷刷地开始写。
他写得很流畅,写了两行,停了一下,嘴唇抿着,然后接着写。写到一半时,又停一下,然后再接着写。
高澜对算法的东西不是很懂,但她能看懂一个人解题时的状态。赵卫疆的状态,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怎么走”的问题——他知道路在哪里,只是在选最近的那一条。
她没再看他们,只是将手里的信件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公式一道道、一行行,透着物理法则的能量与制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窗外的天开始变黑,不远处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有什么闷响从云层里滚过,由远至近,轰隆隆地穿透了耳膜。
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连树枝都开始摇晃。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资料吹得哗一声,飘了几页到地上。没人去捡,都在算。
林敏之在前排看着他们写,偶尔在旁边说那么两句,手指在桌面上点两下。他们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像是通了。
高澜没再看,也没再等。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赵卫疆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最后一道推演,刷刷落笔。他没来得及检查,只是将身体坐直了,看了一眼。
高澜站在他身旁,看着上面的公式——思维严谨,逻辑缜密。最后一笔落笔干脆有力。
“算出来了?”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呃……算完了。”赵卫疆抬头看着她,挠挠头,“但是不知道对不对。”
高澜没吭声。她把本子拿起来,前后翻了翻。看到上面井然有序却又有点跳脱的推演,挑了挑眉。
“你这动力学工程……在哪学的?”
赵卫疆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惨白。然后雷声才来,轰隆隆的,从头顶碾过去。
赵卫疆的话被雷声吞掉了。
等雷声过了,他挠了挠头,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没学过。”
高澜看着他。
“就是……觉得应该这样。”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飞机在天上飞,力往哪走,轨道往哪偏,算一下就知道了。不用学,想就能想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听的那种安静。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笔,有人转过来看着他。
赵卫疆没注意到这些。他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的那一页纸,手指在其中一个公式上点了点。
“这一步我跳了两步,不知道对不对。但结果是对的,所以应该没问题。”
高澜看着那个被跳过的步骤。两行公式之间,他省略了一个中间变量。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直接跨过去了——他的思维比笔快,快到不需要把每一步都写出来。
这不是“跳步”,是“看见”。别人要走一步看一步,他站在起点,已经看见了终点。中间的路,对他来说是不需要走的。
高澜把本子放回桌上。
“你知道这一步为什么能跳吗?”
赵卫疆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可以。”
高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因为你脑子里装的,不是公式。”
赵卫疆抬起头。
“是物理本身。”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公式只是把它写出来的工具。你不需要工具,因为你本来就会。”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没有人翻页,没有人动笔,所有人都在听。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盯着赵卫疆的后脑勺,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赵卫疆坐在那里,手指还捏着笔,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在转高澜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工具,因为你本来就会。”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以为算出来是理所应当的,以为那些公式、那些推导、那些别人写了满满一页纸的东西,他只是“刚好会”而已。
高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还记得你们之前做过的那道“非院校”的题吗?”
她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
他们默默的点头,他们不会忘了那道题多有难度。那不是他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该有的水平能做出来的。
后来他们知道那个题是容教授出的,又听到了他是国际前十的时候,打从心底崇拜这个男人。
“其实整个省城,只有一个人做出来了。”
高澜收回了目光,抬眸看着赵卫疆,淡淡道。
“那个人,就是你。而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高澜的话,让赵卫疆当场愣住了,手指微微泛白,他有几秒钟的震惊。
然后他看到了办公室里那些看着他的目光,好像有点微微的变化了。
才意识到,高澜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
赵卫疆没想过这件事会发展成这样的,他只是在报刊上看到了那个题,正好他看懂了,然后写出来了而已。
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是省城第一……
“这是天赋。也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我也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老天爷不会一直眷顾着一个人的,路还很长,要跟上。”
高澜没再看任何人,拿起桌上的那沓俄文信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卫疆。”
赵卫疆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那两步,补上。不是因为你写错了,是因为别人要看懂。”
“知道了,高工。”
高澜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翻开了新的一页,重新写。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有人转过头,看了赵卫疆一眼——不是嫉妒,是那种“原来是你”的恍然。
赵卫疆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的那一页纸。他拿起笔,在跳过的那两步旁边,把那两个中间变量补了上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这个团队的一员。
窗外的雷声远了。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全是潮气。有人站起来关了窗户,把那些被风吹散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码好。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