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真没用(2/2)
但如果,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是这样的呢……
老张,老赵,老马,爷爷,傅征,容承阙……全是她身边的人。
如果那一场热试验容承阙没有守住了设备,傅征没有守住了她。是不是早就全军覆没了?
高澜的眼眶发涩。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周正那天站在院子里,赵卫疆捧着老赵的骨灰盒,站在了雨里。
六月的雪。
像羽毛,细细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起初是一两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凉,是更轻、更冷、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
高澜抬起头,看着天。白色的,细小的,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飘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老赵忠魂泣血的声音。
如今看来,那是老赵给她的提醒啊……
周正。
如今看着爷爷这一身寿衣。
深蓝色的绸缎,里里外外好几层,扣子扣得规规矩矩,袖子拉得直直的,领口抚得平平的。很“周正”。真的很周正。
高澜的眼睛刺痛了。
她终于明白了。
他这是在提醒她——杀他的人,是亲近的人。因为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准备寿衣。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高明德的身材尺码,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才会让他躺在这口棺材里。他给爷爷穿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高澜啊,我仁至义尽了”吗?在想要不要把这个扣子系上吗?在想要不要把袖子再拉直一点吗?
高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从心里往外泛的苦,苦到她喉咙发紧,苦到她眼眶发涩,苦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想起北京。想起那间会议室,想起克劳斯坐在她对面,想起她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想起她说“自愿赠与”,想起她说“这把刀,我捡了”。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她把刀捡起来了,就伤不了任何人了。她不知道,刀有两面。她捡起了刀,刀的另一面,隔着太平洋,捅在了爷爷身上。
殷素动不了她。动不了容承阙。动不了傅征。所以她动爷爷。动她在乎的、却来不及保护的人。
一口棺材。一道伤口。一身寿衣。每一样都是在告诉她——你以为你赢了吗?其实你一直都在我的棋盘里。
高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搭在棺材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程晋阳站在她身后,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有动,没有喊,没有上前拉住她的手。他被那个声音钉在了原地。
高澜的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她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捂。她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泛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咬着牙,咬着嘴唇,咬着喉咙里那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她说要让爷爷抬头做人。她以为自己做到了。她以为进了容氏,做了天眼总师,拿了国防科工委的授权,就可以让爷爷在村子里挺直腰板。她以为她走得够远了,远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再也够不着。她不知道,她走得太远了。远到忘了回头看一眼,远到爷爷一个人在家,被人捅了一刀,躺在那口棺材里,等着她回来。
她没等到她。她在等一个电话。等她说“爷爷,我忙完了,我回来看你”。她没有打。她在忙南海的事,在忙燃料的事,在忙天眼的事,在忙算法团队的事。她以为他还会在那里,在院门口,在门槛上,在灶台前。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
她真没用。
程晋阳站在她身后,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笔直的,微微发抖的。他看见了那一巴掌。他听见了那声响。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有攥紧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堂屋里安静了。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还在头顶亮着。只有棺材里的那个人,还在安静地躺着。只有站在棺材旁边的那个人,脸上带着一道红印,眼眶红着,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