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只要你一句话,我把命给你(1/2)
在那片很深的、没有梦的睡眠里,时光像河水倒流,不肯往前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回忆。
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关上了。
她没有开灯。
屋子里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窄窄的,灰白色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坐在了地上。
背靠着门,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手垂着。这个姿势,爷爷以前也这样坐过。
——那年在院子里,她被人欺负了回来,哭着推开门。爷爷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没点。他看见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位置。
“坐。”
她就坐下来,靠着他胳膊,哭了好久。
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也这样坐着。
但没有爷爷给她让位置了。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
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爷爷叠的,棱角分明。
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擦得很干净。
墙角的蜘蛛网,房梁上被烟熏黑的痕迹,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够不着灶台,爷爷蒸馒头,她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爷爷从后面扶着她,说:“丫头,别急,等蒸好了第一个给你。”
第一个馒头总是给她。
白白的,热热的,捧在手心里,烫得她左右倒手。爷爷就看着她笑,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她不记得那个馒头的味道了。
但她记得那双手。
宽大的,粗糙的,骨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那双手牵着她走过巷子,把她架在肩膀上看花灯,在她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
那双手打了赵大炮一拐杖,也替她擦过眼泪。
现在那双手,凉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眼前。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和爷爷的手不一样。
她想起最后一次握他的手。
在棺材旁边,她握住他的手。凉的,硬的,指节还是那么粗大,但再也不会回握她了。
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
门缝底下那线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昏黄,然后灭了。
天黑了。
她没有开灯。
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床在左边,桌子在右边,灶房在堂屋后面,爷爷的房间在那堵墙后面。
一墙之隔。
以前她半夜醒了,能听见墙那边爷爷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的,偶尔咳嗽两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就知道,他还在。
她就能继续睡。
现在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把头偏过去,耳朵贴着墙面。凉的,粗糙的,石灰蹭在耳朵上,细细的。
她听着。
什么都没有。
她不放弃,继续听。
听了好久。
久到耳朵被墙面硌得生疼,久到脖子僵了,久到她终于承认——那边不会再有人翻身了,不会再有人咳嗽了。
她慢慢把头收回来。
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根房梁在那里,她知道上面挂着灰,她知道那些灰是爷爷够不着。
她忽然想,她有多久没回来过了?墙角的蜘蛛网,窗户上糊的旧报纸,点点滴滴,都透着他一个人的孤寂。
她没回来。
她没时间。
她在忙容氏的事,忙天眼的事,忙北京的赛事,忙燃料的事,忙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事。
她以为他等得起。
他等不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人声,是风。风吹过晾衣绳,铁丝晃了一下,吱呀一声。然后铁皮的声响,不知道是哪块瓦片松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她想起自己修过那条房梁。
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钉子咬在嘴里,袖子卷到手肘。爷爷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说:“丫头,你慢点。”
她说:“没事,我能行。”
她修好了。
那根梁再也没漏过水。
现在那根梁还在,住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在红兴厂的日子。
蹲在东方红前面,手上全是黑油,脸上蹭了一道印子。老张在后面喊“丫头,吃饭了”,老马说“别喊了,她不忙完是不会吃的”。
爷爷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饭盒。
他走不快,腿不好,从家里到厂里要走二十分钟。他每次都提前出门,怕饭凉了。
饭盒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
到了厂门口,他也不进去。就站在那里,等她自己走出来。
有时候她忙忘了,他就等很久。
久到饭盒里的饭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从车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爷,你怎么不喊我?”
他说:“怕耽误你干活。”
然后把饭盒递过来。
她打开,饭菜还是温的。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直捂着。
她把饭盒攥紧。
现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凉的。
她没擦。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去省城开学术会,爷爷站在院门口送她。她上了傅征的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一直看着车子的方向。
车子拐过巷口,她看不见他了。
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后来周正告诉她,每次她走,爷爷都会在院门口站很久。站到腿发软,站到邻居过来扶他,站到不得不回去。
她不知道。
她以为他回去了。
她以为他和每天一样,进了屋,坐在桌前,听收音机,泡一壶茶,然后吃饭,睡觉。
她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
看着她走。
每一次。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
“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你想我?为什么不说你一个人在家不好?为什么不说你腿疼?为什么不说——”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说了,她就会分心。她分心了,就走不远。她走不远,就完成不了那些没做完的事。
他不想拖她的后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拖过任何人的后腿。
厂里不给他工伤补助,他没闹。
一个人带着孙女,他不说苦。
孙女要走了,他不留。
连死——都没留下一个字。
他不想给她造成任何的负担,不希望她牵挂。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了。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皮肤绷得紧紧的。她没有去洗。
她把头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没有睡着。
只是不想睁开了。
阳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的。
她想起爷爷煮的粥。
每次她回家,灶台上都温着一锅粥。不管她几点到,打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粥是热的。
她盛一碗,坐下来喝。
爷爷坐在对面看着她,不说话,就是看着。
她喝完了,他就问:“还要不要?”
她说不要了。
他就把那碗粥的碗收走,洗干净,放好。
下一次她回来,灶台上还是温着一锅粥。
一模一样。
她以为那些粥会一直在那里。
她以为那个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的人,会一直在那里。
她以为她说“不要了”,他还会问“还要不要”。
她以为她还有机会说——“再要一碗。”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没有抖,没有声音。
但眼泪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流到干为止。
流到再也流不出来为止。
屋外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门,脸埋在膝盖里,手垂在身侧。
像一棵被风吹倒了的树。
根还在土里,但站不起来了。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高澜。”
她听见那个声音,但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每一根骨头都是散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的。她想站起来,但她站不起来。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她以为他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锁簧弹开,门被推开了。
光涌进来。
她没有抬头。
她看见一双军靴,在她面前停下来。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
她感觉到一只手,覆在她头顶。掌心干燥,温热。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然后那只手移到她肩上,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的衣料,闻到他身上那股干燥的、混着烟草的气味。她以前闻过的,在基地,在吉普车里,在每一次他不远不近站在她身后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靠这么近过。
她闭上眼睛。
衣襟湿了。
不是她的眼泪。
是他。
他没有声音。但他在抖。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道。但她攥住了。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
窗外,天亮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昨天,没有明天,没有那口棺材,没有那堵墙那边的安静。
只有他,和这个拥抱。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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