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结交(2/2)
谢厌舟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纸上,又好像没在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霍尚书是个聪明人,他女儿替你查账,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
“他一定会插手。”
“我要的,就是他插手。”沈清禾把暖手炉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沈文元在户部,顾长渊在长安侯府,两个人缠在一块儿,光靠我们,动不了那本账。霍尚书在工部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他的人出面,拿到的东西才够分量。”
谢厌舟看着她,没说话。
“再说了,”沈清禾接着道,语气没什么起伏,“霍婉宁出了这事,霍尚书心里本来就憋着火,没地方撒。我给他递个梯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谢厌舟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那些假信,你打算怎么弄?”
“找几个懂笔迹的行家,拿着霍婉宁平时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比对,总能找出破绽。”沈清禾说,声音很稳,“字形能模仿,可下笔的力道、收笔的角度、连笔的习惯,这些长年累月积下来的东西,短时间学不像。”
“这样的人,你能找到?”
“得请王爷帮个忙。”
谢厌舟抬眼看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王府从前的旧人里,有在礼部当过差的,见过不少各家女眷的笔墨,辨别字迹这种事,他们比我在行。”沈清禾重新拿起手炉,掌心贴着那点温热的铜壁,“给我三天时间。”
谢厌舟没再多说,把桌上那张纸折好,推到一边,提高声音叫了句:“莫离。”
门外立刻应了一声。
“把府里懂鉴别字迹的人,列个单子,明天给王妃送过去。”
“是。”
书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厌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霍婉宁这个人,信得过?”
“比大多数人靠得住。”沈清禾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的味道,“她这回吃了大亏,肯定会拼尽全力。”
“你倒是直来直去。”
“跟王爷绕弯子,没什么意思。”
谢厌舟垂下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沈清禾起身准备走,手刚搭上门,谢厌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那个林书玉,我派人去查了。”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回头。
“他三天前才进的京,住在南城一家小客栈里,说自己是个赶考的举子,可这几天的花销……不像个寻常穷书生能负担的。”
“花了多少?”
“五六天功夫,七八两银子出去了。”
沈清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七八两银子,说多不算多,可说少也不少。一个借钱上京、指望着考取功名的穷秀才,这么花钱,确实有点扎眼。
“让人盯紧点,”她声音沉了沉,带着点冷意,“等他再动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你觉得他还会动?”
“他收了别人的钱,这出戏就还没唱完。”沈清禾转过身,看着谢厌舟,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沈若柔不会只让他写几封信就收手。她得让这个人‘恰巧’出现在霍府附近,再‘恰巧’被人撞见,那些闲话才能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谢厌舟放下茶杯,没说话。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清禾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风有点大,吹得灯笼直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晃。她慢慢地往自己院子走,手里的暖炉已经不怎么热了,她也没让秋桃换,就这么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天。
她得拿到那些假信,得找到懂笔迹的行家,得等霍婉宁查出账目,还得等林书玉在“合适”的时候冒头。每一步都得走准,错一步,霍婉宁可能就真的完了。
两天后,霍婉宁派人送来一个布筒。不是什么正式的拜帖,就是个普通的布卷子,用灰布包着。秋桃接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云锦阁送来的新料子样子。沈清禾打开一看,是三页密密麻麻手抄的账。
纸上记得密密麻麻,左边是工部修缮款项的账面支出,右边是另一份记录,两边的数字好多都对不上,几处特别扎眼的地方,还用蝇头小字加了批注。
“嘉宁七年正月,修南城的库房,批了一千二百两,实际用了八百四十多两,剩下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嘉宁八年三月,修城南的官道,批了三千两,实际花了两千一百两,剩下的……看附页。”
附页上只有一行小字,挤在角落里:“说是还之前垫付的钱,收钱的是:侯府。”
沈清禾把纸放在一边,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霍婉宁查的,不止她要的那一笔,连带着前两年的也一并查了送过来。不知道是顺手查到的,还是特意多查了给她。
秋桃凑过来,看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个疙瘩:“小姐,这些对不上的账,难道是……”
“是沈文元把工部的公款,一点一点挪给了长安侯府。”沈清禾把纸重新卷好,卷得紧紧的,“说什么‘垫付款’,不过是给长安侯府填补亏空找的借口。”
秋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这、这不是贪……”
“是沈文元拿公家的钱,去填顾家的窟窿。”沈清禾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那这事……能直接告上去吗?”
“光凭这点东西,还差得远。”沈清禾把卷轴收好,放进抽屉里,“但拿来敲打敲打人,已经够用了。”
她起身回到书桌边,提笔写了封简短的回信,折好递给秋桃:“送到霍府去,就说账目我收到了,辛苦她。”
秋桃接过信,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脸上带着点困惑:“小姐,霍小姐现在……还被关着呢吧?”
“嗯。”
“那她是怎么把东西送出来的?”
沈清禾放下笔,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真想送,总有法子。”
秋桃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拿着信出去了。
沈清禾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卷纸,展开。她的目光落在“去向不明”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油都积了一小滩。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才能把这局彻底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