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潮汐崖上(1/1)
不是海澜宗的传承,倒像是万年前某个散修留下的,每天扫完地就蹲在角落里翻两页,已经学了小半套。
成事非问他叫什么名字。叶小安说剑谱封皮被虫蛀了,只剩一个“风”字。成事非说那你就叫它风字剑谱,叶小安觉得这名字起得随意了点,但也没反对,扛着扫帚走了。叶一依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头往山门外走去。
潮汐崖还是老样子。黑色断崖,百丈高,崖壁上寸草不生。那块石碑立在崖顶,碑上的“锁”字还在,刻痕里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纹。四块碑的封印强度稳定在九成,四只壳的残骸安静地沉在各自碑下的海底,已经没有能力再撞封印了。
叶一依在碑前站了很久。
从她在叶家村后山第一次摸到那块刻着“此地有井”的石碑算起,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候她只是个采药的村姑,弟弟病得快死了,三个筑基散修踹开她家院门。她在山洞里突破筑基,成事非在方寸世界里撕开裂缝,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叶北亭。叶寒山。方寸老人。成晏。成玄一。所有牺牲者的名字在她脑中一一浮现。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碑座下方的石面上刻了一行字,“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已回来。所有该安息的人,都已安息。后人叶一依,万年后代叶家先祖告慰此碑。”
成事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海风从崖顶灌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过了很久,叶一依站起来,把霜白剑从背后解下横在膝上,在碑前盘膝坐下,闭目入定。道标之力从她体内涌出,和四块碑的能量回路产生了某种温和的共鸣,九成强度的封印不需要再加固,但她的道标之力可以让封印结构更加稳定,让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残骸再沉得深一些。
成事非靠在石碑另一侧,时空感知铺开,替她护法。海面上渔帆点点,潮汐崖下的海水清澈见底,当年被空间畸变体搅出的巨大漩涡早已消失,只剩一片平静的碧蓝。
一个时辰后,叶一依睁开眼,将霜白剑插回背后剑鞘,站起来说走吧,回中州。成事非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潮汐崖。走到半山腰时叶一依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崖顶那块石碑,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第一次是被黑袍人一掌拍飞撞在碑上,第二次是加固封印,第三次是来道别。没有第四次了,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该还的债已经还清。
她转过头,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回到中州叶家祖地,老槐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满地的枯花没人扫,金玄终于放弃了扫帚,理由是“扫了又落落了又扫,这树没完没了”。沉月在凉亭里擦剑,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树没完没了,是你懒。金玄刚要反驳,看见成事非和叶一依走进院子,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问海澜宗那胖大婶的灵鱼汤到底有多好喝。
成事非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食盒放在石桌上,说是胖大婶让带给他的。金玄打开一看,满满一盒炸鱼丸,还冒着热气。胖大婶听说金玄断了一只手,非说吃什么补什么,虽然她显然没有搞清楚“吃鱼丸”和“补手臂”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金玄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起来,说这大婶人不错,下回去东海得亲自道谢。
叶一依把密室手札的内容原原本本转述给沉月。那两个被叶南归亲手划掉的名字、成玄一留在密室石壁上的字、叶南归那行“吾留此剑,代其守秘”,还有成事非推演出那两个叛徒可能各自带走了一部分推演草稿的猜测。沉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叶南归没有追杀那两个人,只是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把剑留在密室里代为守秘,这不是仇恨,是遗憾。那两个叛徒如果真的带了推演草稿走,他们的后人也许还活在世上。
成事非点头,说正好接下来想带叶一依回苍梧谷看看成玄一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成家族谱上没有成玄一的名字,但既然他在密室石壁上刻了那么长一段话,回苍梧谷之后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叶一依接口说去完苍梧谷之后想再去一趟北望村,上回在冰丘里看到的成晏绝笔让她一直放不下,成晏当年带着妻儿北上寻他途,最后困死在冰原上,他的后人埋在冰丘附近连个墓碑都没有。她想在冰丘上给成晏一家立块碑。
金玄放下鱼丸,难得认真地说立碑这事他擅长,他的左手字虽然不好看,但刻碑不用字好看,用力就行。沉月在旁边微微弯了下嘴角,没有戳破他。金玄察觉到她的表情,警惕地问她笑什么。沉月说什么都没笑。金玄不信,但不敢追问。
次日清晨,成事非和叶一依启程。金玄送到山脚下,这回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说了句早去早回。沉月依旧没来送,但凉亭石桌上多了一个用时间法则封存的小包裹,里面是她从北域带回来的冰原苔藓标本,附了一句话,“带给苍梧谷,那种苔藓只在极北冰原上生长,试试能不能在苍梧谷的井边种活。”
叶一依把包裹收进储物袋。两人并肩走出老槐树的树荫,往北而去。
从叶家祖地到苍梧谷,以成事非和叶一依如今的脚程,不过两日。谷口的玄铁碑还是去年立的那块,碑上的字被风雪磨得略微浅了些,但笔画依然清晰,“成家守井于此,万年后井已自由。后人成事非立。”
叶一依在碑前蹲下,从储物袋里取出沉月包裹里的冰原苔藓标本。苔藓被时间法则封存了大半年,取出来时还是鲜活的,银白色的细叶在掌心微微舒展。沉月在包裹里附了一张字条,只有一句话,“此物生于极北冰原,万年不枯。若能种活,可代我守着苍梧。”
成事非接过一半苔藓,走到谷内那口井边。井沿上的阵纹还在缓缓流转,液态光芒比以前更清澈了。他将苔藓小心地植入井沿石缝中,叶一依从井里舀了半捧水浇上。苔藓的细叶遇水便舒展开来,银白色的叶尖在井沿阵纹的微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