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一个人(2/2)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是来杀我的?”
沈楚萧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却很亮,像是一种解脱。
随后坦然道:“从我第一天到凌霜关,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沈楚萧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沈楚萧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药铺里的坐堂郎中。
“李大人,你在凌霜关五年,开仓放粮、义诊施药、修桥铺路,关内百姓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你知不知道,这五年里,凌霜关的军粮被倒卖了三次,军械被私运了四次,布防图被人送到了蛮子手里,边军将士死了一茬又一茬。”
李文忠没有说话。
“你是凌霜关同知,正五品,主管民政、粮秣、刑名。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沈楚萧往前迈了一步,离李文忠只有两步远。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李文忠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的布鞋。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外的铁牛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
“沈校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凌霜关吗?”
沈楚萧没有说话。
李文忠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当年我在户部做主事,查到了一笔粮草账目的问题,三千石军粮,从账面上消失了,我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朔方道,我也是那时候,认识了王景渊王大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贬到了凌霜关,从六品主事,贬成正五品同知。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是被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楚萧竖起耳朵,面含笑意。
“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既然管不了,就不管了。”
李文忠转过身,看着沈楚萧,那双眼亮得惊人,“我开仓放粮,用的是自己的俸禄。我义诊施药,是因为我本来就会点医术。我修桥铺路,是想让这关内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些更大的事,我做不了。”
“不是不敢,是做不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我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靠山。我要是敢查那些事,明天我的尸体就会挂在城墙上,我娘……她怎么办?”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沈楚萧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在雪地里杀了陈梁,在村口娶了王艺律,在黑风岭杀了蛮族斥候。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有一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事,有一把刀,有一条不怕死的命。
而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身补丁官袍,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一颗被现实碾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心。
“李大人。”
沈楚萧望着他,眼神晦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你做不到,我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李文忠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开仓放粮,救了几个灾民。可那些被倒卖的军粮,够三千边军吃三个月。你义诊施药,治好了病人,可那些被私运出关的军械,杀了多少边军弟兄?”
“李大人,你的善,和那些人的恶,其实是绑在一起的。”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李文忠心口上。
没有血,但每一刀都割在肉上。
李文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只是说了一句:“沈校尉,你说得对。”
沈楚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李大人,到外面走走?”
李文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屋里。
老妇人还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她耳朵不好,没听见外面的对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此刻正站在院子里,面对着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李文忠看着老妇人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端着碗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他说。
他走到屋门口,弯下腰,凑到老妇人耳边,声音很轻:“娘,我出去一趟,跟沈校尉说点事。你慢慢吃,吃完把碗放桌上,我回来洗。”
老妇人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李文忠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萧走过来。
走到院外的时候,铁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楚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铁牛虽然憨,但不傻。
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
赵五站在远处,面无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有些颤抖。
沈乔靠在墙上,看着李文忠的背影,眼神幽深。
沈楚萧走在前面,李文忠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泥路,穿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穿过那些蹲在门口瞪着眼睛看他们的孩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楚萧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李大人,得罪了。”
李文忠站在他身后,微微笑了一下。
“沈校尉,有劳你了。”
“我在凌霜关五年,什么都没做,对不起这身官袍,对不起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也对不起关内这四万多百姓。”
“如果没有我娘,我可能早就走不到今天了,坦白来说,很累,可惜我没有沈大人这样的勇气,如果有,想必凌霜关也不是今日这个样子。”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罪。”
“更不能让她看着我死。”
沈楚萧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从巷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那就……恭送李大人了。”
“愿你来世,生在一个好时候。”
说完,他叹了口气。
然后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