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奎恩(2/2)
他的胸腔还在起伏。极其缓慢地,大约每三分钟一次。每一次起伏都让整片根系网络发生一次微弱的搏动......那是他在呼吸。他已经在这里呼吸了六十年。
士兵男孩站在防爆门门口,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的手指在腿侧鬆开又握紧,鬆开又握紧,指节在掌心刻出深浅不一的红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恐惧,从恐惧变为一种彼得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那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该有的表情。那是愧疚。纯粹的、赤裸的、被压抑了半个多世纪之后突然从最深处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愧疚。
“奎恩。”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几乎听不清第二个音节,“奎恩斯图尔特。”
祖国人转向他。“你认识这个人”
士兵男孩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沉重而缓慢,军靴踩在苔蘚上发出黏腻的水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树人的脸上......那张被根系撕裂的、几乎失去人类特徵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著两颗灰白色的眼球。眼球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霉菌般的白翳,但它们仍在转动。极其缓慢地,带著无法言喻的痛苦,转向了士兵男孩的方向。
那个树人看到了他。在经歷了六十年之后,奎恩斯图尔特还活著。而他的弟弟班杰明正站在他面前,穿著整洁的军装外套,手臂上的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六十年光鲜亮丽,六十年完好无损。
“奎恩。”士兵男孩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是我,本。”
树人喉咙深处的根系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被压了六十年的、几乎已经忘记怎么使用声带的声音。
“……本。”那个声音从根系缝隙间挤出,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它確实是人类的语言,是英语,是一个名字。
士兵男孩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根系,手指在距离最近的一根树根还剩几厘米时停住了。他不敢碰。不是因为害怕被孢子感染,不是因为害怕被根系缠绕......他不敢碰,是因为他怕自己的手一碰到那根树根,就会確认这一切是真的,奎恩真的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你当年不是死了吗死在实验室火灾里......官方记录是这么写的,阵亡通知也是这么寄的,他们把你的名牌掛在沃特塔的英雄墙上......”
“不是火灾。”奎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被树根挤压的喉咙里强行挤出来,“是沃特博士把我关在这里的。敖德萨计划结束之后,他说我的初代五號不稳定,会威胁到其他成功样本。不稳定就需要被隔离。隔离不是处死,不是清理,是封存。封存就是活著,被封在这里。”
士兵男孩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凸起。嘴唇在微微抽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字。“……操。”
奎恩的灰白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缓缓转动。他的目光从士兵男孩身上移开,扫过祖国人,扫过彼得,然后重新回到士兵男孩。那些从眼眶里长出来的菌丝隨著他眼球的转动而微微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你的儿子。”奎恩说,不是疑问。
“是。”
“和你长得很像。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还有火。你的眼睛已经空了。”
士兵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著拳头。奎恩的声音继续从根系深处传来,缓慢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濒临枯竭的井里打上来的最后一桶水。
“本,你嫉妒我。”
士兵男孩的呼吸骤然停住。他的横膈膜在腹腔內僵硬地悬在那里,肺泡既不扩张也不收缩。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瞬间,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我们进实验室那天起,你就嫉妒我。不是因为我不稳定,不是因为我比你弱。是因为我什么都比你强。我是正经八百的军人,我是凭本事进的实验室,我是上过硫磺岛前线的。你只是一个穿上军装的演员,你连实战训练都没有通过,你是靠家族关係走后门才拿到注射名额的。我活著,就是一座活的纪念碑,每一天都在提醒你......你拥有的那些战功,那些勋章,那些光环,全是假的。”
士兵男孩的双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痉挛。奎恩的话不是谎言,没有夸大,每一句都是事实。他確实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確实被包装成了战爭英雄。他只是被选中了......因为骨骼密度达標,因为肌肉纤维的再生能力符合v1注射的最低门槛,因为沃特博士需要一个长相英俊的白人士兵来当五號化合物的活体gg。他確实在硫磺岛、诺曼第、巴斯托涅的新闻纪录片中威风凛凛地挥舞国旗,但那些镜头全是后方摆拍的。他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敌人,他甚至没有听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枪声......等他到了前线的时候,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在战场上的任务是在硝烟散去之后走过弹坑,对著镜头敬礼微笑。
奎恩不一样。奎恩是真正的战士。他十八岁参军,通过层层选拔进入沃特集团的超级士兵计划,注射v1之前在硫磺岛扛过机枪,在太平洋海岛上徒手杀过日本兵。他的体能测试成绩每一项都碾压士兵男孩,心理评估也全部优秀。沃特博士的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n-005,奎恩斯图尔特,初代五號最佳候选者,能力评级远超同期所有受试者。而他弟弟n-006只是替补,是备胎,是家族施压之后加塞进来的冗余名额。
这些事实士兵男孩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把它们压在胸腔最深处,用酒精和沉默封死,在上面堆满偽造的勋章和虚假的荣光。他以为只要活得够久,这些真相就会自动腐烂分解。但它们没有腐烂。它们一直活著,活在奎恩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活在这个被沃特集团拋弃的地下墓穴中,活在每一个从他身边飘过的愤怒孢子中。
“你说得对。”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几乎像是一声嘆息,但他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某种灰白的空洞,“我一直嫉妒你。我嫉妒你打过仗,我嫉妒你凭本事进的实验室,我嫉妒你是比我更好的士兵。六十年了,我他妈一直嫉妒你。”
奎恩的眼球没有转动,但他那张被根系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不是嘲讽,不是满足,而是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他早就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六十年。
“本。那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士兵男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要怎么告诉一个被困在地下六十年、变成树人、每一次呼吸都在释放愤怒孢子的兄长......“我很好,我当了六十年超级英雄,全国人民都崇拜我”他说不出口。但他也不需要说出口。奎恩的眼睛已经看穿了一切。
“你確实过得很好。”奎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沃特集团对『不稳定样本』的处理方式。你是稳定样本,你被推上神坛。我是失败品,我变成这样的怪物。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但我不需要你的眼泪,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杀了我。”
士兵男孩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什么”
“我说杀了我。”奎恩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跨越了六十年痛苦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到可怕的请求,“你看到我现在这样了。我的大脑还清醒,但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这些树根,这些孢子和菌丝。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六十年,被自己的愤怒和沃特集团的背叛困在这片根系牢笼里。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布鲁克林一起捡煤渣的日子......就让我死。用你的胸炮结束这一切。”
士兵男孩后退了一步。他的军靴踩在一根粗壮的树根上,脚下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骨中央。那里从外表看和普通人的胸膛没有任何区別......皮肤、肌肉、骨骼,和常人无异。但在这层组织之下,储藏著足以摧毁半座城市的核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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