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失眠(2/2)
“这些木盆可不便宜。”张志远也把脚浸进自己的盆里,“光买盆就买了二十来个,平均三个人一个盆,花了三块大洋。还有那些胡萝卜,看起来分量多,一块大洋的货也就撑个十来天。”
“东西吃到嘴里就亏不了。洗脚水帮我倒下。”李二河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子,直接翻身上了炕,裹著被子把自己捲成了一条虫。
“狗日的李老二,就会使唤人。”张志远嘴上骂著,还是把两盆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李二河躺在被窝里,听见老张把木盆搁在墙根底下,脚步声没停,又挨个屋转了一圈。
不用问也知道,哪个战士被子蹬掉了,哪个胳膊露在外面,他一个一个给掖好盖好。
李二河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幅画面。
穿越前看过一部纪录片,雪花飘飘的东线,苏联红军政委冲在队伍最前头,举著手枪喊“为了祖国”,一排排人迎著机枪往上顶。
政委伤亡率最高,因为德军专打举著手枪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些政委是拿命在號召衝锋。
老张不会喊口號,也不会举著手枪冲在最前头。
他就是在每个战士睡著之后,挨个把蹬掉的被子掖好。
李二河心里忽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古时候吴起给伤兵吸脓,士兵的老娘知道了当场就哭,说吴將军当年也给她男人吸过脓,她男人感恩戴德打仗不要命,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有人骂吴起,说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权术。
可老张给战士盖被子、关心战士,能图什么呢
他能图这群身上连件像样棉衣都没有的穷当兵的什么呢
“又去给战士盖被子去了”
“是啊。这不是咱们一贯的传统吗。”
李二河没接话。
是啊!从苏区到陕北,从陕北到太行山,再从太行山到冀中平原,这传统是怎么传下来的
不是白纸黑字写的,是像老张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传下来的。
有他这么个人在,连队里不管老兵新兵,心里都是踏实的。
上了战场就敢把命交给身后的人。
“你就是个当妈的命。我先睡了啊。”李二河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脸。
李二河罕见地失眠了。
一方面是下午睡得有点多,从中午一觉闷到傍晚,浑身骨头都歇软了。
另一方面,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老大,脑子不听使唤地往外蹦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白大褂,齐肩短髮,杏眼里的惊恐和泪光,白炽灯下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锁骨窝里那颗小小的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盖了盖。
旁边的张志远打起了呼嚕,中分头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撮,像只炸了毛的芦花鸡。
这狗日的老张睡得倒是踏实,他哪知道旁边被窝里李老二正浑身不自在。
李二河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作战计划。
土坦克,义和庄,张福来的地瓜烧,一口大肥猪。
结果肥猪在脑子里跑了两圈,又变成了那个女医生。
妈的。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麦秸枕头里。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