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剪不断(2/2)
第二轮,他开始更快。
第三轮时,某盏红灯亮起前,他已经转了过去。
枪响。
灯亮。
子弹命中。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米勒关掉系统,走近他。
“你看到它提前亮了”
里昂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盏刚刚熄灭的红灯。
“我不知道。”
“猜的”
“也许。”
米勒看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警惕。
是重新评估。
监控室里,哈珀看向数据员。
数据员低声说:“反应时间低於基准极限。”
陈博士说:“不是纯反应。可能有听觉、微光、系统电流变化参与。”
“你是说他听见了灯亮之前的电流”
陈博士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解释听起来也不比超常反应更正常。
屏幕角落忽然弹出一条远程批註。
压力刺激有效。目標行为边界正在显现。继续。
署名:
dr.v.gideon。
哈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帐户是谁开的”
技术员立刻查权限。
几秒后,他抬头,表情有些不安。
“外部顾问权限。昨天登记的是格兰特博士。”
陈博士看见署名,脸色冷了下去。
“他还在看”
哈珀没有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的名字。
v.gideon。
不是格兰特。
这个人连名字都懒得藏乾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训练场里,里昂还不知道监控室发生了什么。
米勒重新打开系统。
“再来一轮。”
陈博士立刻按下通讯键:“暂停。”
米勒听见耳机里的声音,偏头看向监控室。
里昂却先开口:“我还可以。”
米勒说:“我没问你可不可以。我说暂停。”
“不是你说的。”
“在训练场,我说的就是。”
里昂握紧枪。
那股不受控制的烦躁突然衝上来,比早上更快。训练带来的肾上腺素、被观看的羞耻、身体异常带来的恐惧,全都挤在一起。
“你们不是想知道边界吗”他说,“继续测。”
米勒看著他。
“甘迺迪,把枪放下。”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可“放下”两个字刺得他心口一紧。
像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承认自己撑不住,等著他回到白房间,等著给他贴上不可控的標籤。
他没有抬枪。
但也没有放下。
陈博士从监控室快步出来。
“里昂。”
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甘迺迪先生。
不是目標。
不是subjects。
里昂的手指鬆了一点。
陈博士走到训练线外,没有靠太近。
“你已经证明了很多。”她说。
“证明我不正常”
“证明你还在控制。”
这句话比命令有效。
里昂站了几秒,慢慢把枪放到桌上。
米勒没有嘲笑,也没有趁机训斥。
她只是走过来,把枪拿走,卸下弹匣,动作乾净利落。
“休息十分钟。”米勒说,“不是请求。”
里昂坐到长椅上。
情绪退下去后,疲惫猛地砸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才那几秒,他又快了。
不是动作快。
是情绪快。
快到理智跟不上。
陈博士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没有立刻喝。
“我刚才想继续。”他说。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勇敢。”
“我也知道。”
里昂沉默很久。
“我只是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陈博士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
“今天的情绪波动会被记录。”
“当然。”
“但我会写清楚,是应激反应,不是攻击倾向。”
里昂抬头看她。
“这有区別”
“有。”陈博士说,“至少在我的报告里有。”
他低头拧开水瓶。
喝了一口。
水很冷。
冷得像从白房间墙壁里倒出来的。
下午的最后一项测试,是感染体反应观察。
里昂被带到一间强化玻璃隔离室外。
里面关著一只低级感染者。
它曾经应该是白橡回收队带回来的样本,身上还穿著破损的普通衬衣,皮肤灰白,嘴角撕裂。里昂刚站到观察线外时,它正在撞玻璃。
一下一下。
很重。
米勒站在他左侧,手放在腰间手枪旁。
哈珀在观察室里。
陈博士拿著记录板,表情紧绷。
“只是观察。”她说,“不要靠近玻璃。”
里昂点头。
感染者看见他。
撞击停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贴近玻璃。
浑浊眼睛转向里昂。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它没有扑。
没有嘶吼。
只是看著他。
里昂左臂开始发麻。
陈博士低声说:“记录。攻击行为下降。”
哈珀通过通讯问:“是疲劳”
陈博士没有看他。
“对照。”
一名研究员从侧门走到另一条观察线外。
感染者瞬间暴起,狠狠撞向玻璃。牙齿磕在强化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研究员脸色发白,立刻后退。
里昂往前半步。
感染者又停住。
它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臣服。
更像识別。
陈博士的笔停了一下。
米勒第一次没有说话。
里昂站在玻璃前,忽然觉得隔离室里的不是那只感染者。
是他自己。
一个在玻璃里。
一个在玻璃外。
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想知道,哪边更危险。
哈珀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甘迺迪,后退。”
里昂后退一步。
感染者再次躁动起来,开始用手指抓玻璃。
他停下。
它又安静。
米勒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
里昂没有回头。
他看著那只低头的感染者,心里没有半点胜利感。
因为他没有命令它。
它却已经在等他。
晚上回到病房时,里昂没有立刻躺下。
白房间还是那个白房间。
摄像头、监测仪、无把手的门、不锈钢反光板。
他坐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
今天训练后,他本该觉得自己夺回了一点东西。枪还握得住,身体还能动,反应甚至比以前更快。政府看见了他的价值。哈珀会重新评估,米勒会改变看法,陈博士会在报告里替他写一句不是攻击倾向。
可这些都挡不住发尾擦过耳后的那点痒。
里昂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安全剪刀。
给病人剪纱布用的,刀尖很圆,锋利度也有限。
他拿起来,对著反光板,慢慢剪掉耳后的发尾。
剪得很难看。
一边长,一边短。
有几缕碎发落进水池,被水衝到排水口。
里昂又剪了额前。
再剪后颈。
他只是想把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弄掉。
想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像昨天,更像浣熊市之前,更像那个第一天来报到的新人警察。
剪完后,他看著反光板。
还是他。
苍白,疲惫,狼狈,头髮剪得乱七八糟。
但还是里昂。
他终於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依旧乾净。
他闭上眼,把剪刀放回抽屉。
关灯。
白房间暗下来。
摄像头红点仍然亮著。
里昂躺回床上,左臂搭在身侧。伤口今天很安静,没有心跳,没有低语,也没有梦里的笑声。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著。
但疲惫把他拖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里昂是被耳后的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坐起来。
房间灯带自动亮起。
他抬手摸过去。
昨晚被剪短的发尾,重新贴在耳后。
柔软。
湿凉。
像一根从梦里伸出来的线。
里昂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他意识到了,可能这场与自己身体的战斗,自己很快,就要举白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