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民爆公司(1/1)
暮色浸染杨河县城,晚风卷著城郊的尘土,轻轻拍打著秦筱玉家的落地窗。屋內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透著几分沉闷。实木茶几上摊开著杨河电站的施工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標註著山体石方开挖区域,旁边散落著烟盒、打火机和两杯微凉的茶水。卢浩观端坐在沙发主位,一身深色正装熨帖平整,眉眼间带著官场浸染多年的沉稳內敛,周身縈绕著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的小舅子秦筱明侧身坐在对面沙发,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目光死死落在图纸的数据標註上。
二人此番独处,只为敲定杨河电站石方爆破的合作事宜。在此之前,工程方的何星与方林已专程登门找过秦筱明数次,核心诉求就是压低爆破相关报价。可秦筱明始终咬死价格不肯鬆口,分毫不让。他心里清楚,杨河电站是县里重点大型工程项目,山体连绵,硬质岩石居多,整体石方开挖体量极其庞大,爆破工程量在近年县域工程里实属罕见。这不仅是一笔实打实的暴利生意,深耕本地行业资源的绝佳机会,千载难逢,他绝不想轻易妥协。
谈判过程中,方林曾提出折中方案:民爆公司仅负责合规供应炸药、雷管等爆破耗材,现场爆破施工交由他自己组建的施工团队承接。这个提议被秦筱明毫不犹豫地当场回绝。深耕民爆行业多年,秦筱明深諳其中的行业规则与风险要害。如今国內爆炸物品管控极其严苛,所有炸药、雷管都必须经过公安部门层层审核、严格审批后方可採购使用,耗材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官方备案的民爆公司手中,外人根本没有议价空间。
再者,这些年靠著姐夫卢浩观在公安系统的照拂,秦筱明的民爆公司一路顺风顺水,避开了不少行业管控风险,积攒了丰厚身家,在本地民爆行业站稳了脚跟。眼下杨河电站就是一块油水丰厚的肥肉,耗材差价加上施工利润,收益十分可观,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出爆破施工这块最大的蛋糕
可最近几日,反常的平静让秦筱明心底渐渐发慌。何星与方林此前频繁上门、反覆磋商,態度恳切,可自从上次谈判不欢而散后,两人一连好几天没有半点音讯,既没有打电话问询,也没有登门洽谈。这份突如其来的沉寂,远比直白的爭执更让人捉摸不透。秦筱明捻著指间的香菸,指尖微微泛白,眼底藏不住焦虑,在利益面前,没有永恆的合作,只有永恆的算计,他不得不提防。
“姐夫,他们好些天没联繫我了,该不会是绕开我,去找张石寨那家民爆公司了吧”秦筱明压著声音开口,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忐忑,语气也比先前收敛了几分傲气。
卢浩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他抬眼扫了一眼身旁急躁的小舅子,眼底掠过一丝讚许。这几年,秦筱明褪去了早年紈絝子弟的浮躁,不再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閒,做事开始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周全,显然是岳父一家用心调教过,长进不小。
“你不用慌,他们暂时不会去找市里的民爆公司。”卢浩观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叩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低沉的轻响,“我真正担心的,不是同行截胡,而是他们动用上层关係,找县里甚至市里的领导施压。能拿下十个亿的大型工程项目,方林背后的人脉根基绝对不浅。”
官场沉浮多年,卢浩观深諳其中规则,越是大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就越复杂,暗藏的人脉博弈也更加凶险。他看透了工程方的底线,也清楚自身的优势並非牢不可破。
“筱明,听我的。”卢浩观语气郑重,神色严肃,“要是他们下次再来找你谈判,適当鬆口让步。炸药、雷管的供货价格可以下调,给对方留出利润空间,不要把事情做绝。但现场所有爆破施工业务,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才是核心盈利点,也是我们不能退让的底牌。”
秦筱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深知姐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眼光毒辣、心思縝密,看人看事从不出错,经验远非自己可比。即便心中仍旧不捨得压缩利润,他也选择相信卢浩观的判断。
“行,我心里有数。只要他们再来谈,我適当调低报价,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谈话的氛围稍稍缓和,屋內陷入短暂的静默。卢浩观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独居新区的妻子,眉宇间染上一抹疲惫与忧虑,方才谈判的凌厉气场悄然消散,多了几分寻常丈夫的牵掛。
“对了,还有件事。”卢浩观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抽空劝劝你姐,搬回这边老宅住。新区地段偏僻,周边商业、医疗、交通配套都不完善,人烟稀少,她一个女人住在那边,我始终放心不下。还有佳佳,最近周末也不肯过来,一家人聚少离多,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女儿佳佳是卢浩观的软肋,也是他最珍视的人。他心里十分清楚,妻子秦筱玉对自己心存隔阂,长期分居的状態会让孩子潜移默化受到影响,沾染负面情绪,夫妻之间的矛盾绝不能牵连到孩子,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秦筱明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地苦笑一声:“姐夫,我姐那执拗的脾气你最清楚。平日里明事理、顾大局,不给外人难堪,可一旦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劝说,大概率只会碰一鼻子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直白问道:“按理说,你们之前就算有矛盾,也不会分居这么久。你老实说,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姐彻底寒心的事情”
卢浩观闻言一怔,隨即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憋屈与落寞,嘴上却故作淡然:“就是一些夫妻间的琐碎矛盾,没必要惊动岳母,免得长辈操心。罢了,过段时间我亲自开车去接她,主动低头缓和关係吧。”
这话虽是这般说,可卢浩观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就算他放下身段主动登门,以秦筱玉此刻的態度,大概率还是会断然拒绝。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早已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裂痕悄然滋生,难以修补。
与此同时,杨河电站工程项目部办公室內,气氛同样压抑沉闷。何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著签字笔,眉头紧锁,面露愁容。方林站在一旁,脸色阴沉,语气中满是无奈。此前谈判碰壁后,方林便拜託何星以项目业主的身份出面,要求民爆公司下调耗材报价,可几番沟通下来,依旧毫无进展。
“秦筱明仗著背后有卢浩观撑腰,油盐不进,態度强硬得很。”何星重重嘆了口气,语气疲惫,“我再去找他也是徒劳,根本谈不拢,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文卫此刻也坐在办公室角落,安静听著二人交谈,神色反覆变化,几次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秦筱明的姐姐便是秦筱玉,自己不久前才麻烦过秦筱玉帮忙,欠下一份人情。原本他想提议找秦筱玉从中斡旋,缓和双方矛盾,可转念一想,此事牵扯秦筱明切身利益,若是开口求助,只会让秦筱玉左右为难。况且人情不能肆意透支,短期內接连麻烦对方,实在不妥,思虑再三,他最终还是將话咽回了肚子里。
方林將文卫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一眼便看出他藏有心事。但大家共事已久,他知晓文卫的顾虑,没有刻意追问,只是默默转过头,拿出私人手机。眼下常规谈判手段已然失效,他只能求助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