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2/2)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他本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看向对方那似笑非笑,似乎还带著些期待的眼神。
“亡国之君。荒淫暴虐,好大喜功,兴修运河,劳民伤財。致使天下大乱。”
他如实说道。
话音刚落,院內骤然安静下来。
杨广身后的孽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龙首垂得更低了。
那条残破的龙躯在剧烈颤抖,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崩碎。
良久,杨广忽然笑了,笑声乾涩而苍凉。
他没有辩解,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沈渡又斟满了一杯。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修运河吗”
沈渡摇头。
杨广没有继续解释,自顾自道。
“呵呵……原来朕早该是亡国之君,原来朕的大隋早已註定倾覆。”
“原来朕所做的一切,修运河、征高丽、改州郡、设科举,到头来在歷史的长卷里,都只是加速灭亡的笑话。”
“运河是功在千秋的伟业,但朕操之过急了。朕想在有生之年把一切都做完,想把三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浓缩到一世。”
“朕透支了民力,激化了世家矛盾,给了那些某些人可乘之机。”
他自己说了出来,似乎是在懺悔自己的罪孽。
“但朕不后悔啊!哈哈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那浑浊的眼中亮起一簇火焰。
“你可知朕为何修运河因为这天下太大,大到朕的旨意从洛阳传至江南需要三十天!”
“何其荒谬!朕为天下共主,下达一个旨意居然需要三十天!”
“不过,如今看来,朕终究还是败了。”
沈渡安静地听著。
他能感受到这个帝王心中压抑著的复杂情感,那是任何歷史课本都无法承载的分量。
这是歷史本身的重量,只是透出来分毫微末,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后人只道朕暴虐荒淫,可真是苦了朕了。”
他抬起头,直视沈渡。
“而这些话,朕在宫中无人可说。朕的臣子们只会跪著磕头,朕的后妃们只会献媚邀宠。放眼宫中,竟无一人可语。”
沈渡无话。
他能理解杨广说的这一切。
他也知道对方不过一面之词,劳民伤財四个字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带过的。
对方的暴虐也是真实不虚的,不可否认,对方或许有过一些利国利民的想法,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但此刻面对面坐著,他只看到一个精於算计的帝王,在已知晓自身结局后,那份无力与悲凉。
“所以,这歷史,朕的大隋,朕这个天子,就只是一段供人取笑的败笔”
他像是在问沈渡,又像是在问苍天,语调急促。
沈渡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並非如此。”
杨广忽然起身。
“隨朕来。”
他推开身后的房门,走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寢宫之中。
沈渡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寢宫內陈设简陋,一张床榻,一张书案,几盏油灯。
完全没有半点天子该有的排场。
杨广在书案前站定,背对著沈渡,一言不发。
沈渡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屏气凝神,静静等候。
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杨广转过身。
他身后的孽龙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残破的鳞甲一片片脱落,裂开的地方渗出金色的光芒。
那条龙昂起折断的头角,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吟——
那吟声跨越了歷史,仿佛从千年前的洛阳宫中传来,贯穿了所有虚妄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