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祖父的最后一课(2/2)
封常清跪在那里,听窗外的风沙扑打芦苇屋顶。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拍门,又像无数张嘴在哭。沙尘暴来了,整个龟兹被埋进黄色的混沌里。
他等了很久,确认外祖父真的不会再说话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把碎银放进怀里,把《西域风土记》塞进贴身的衣兜,贴着心口。然后去院子里,把劈柴的斧头拿起来。
外祖父死了。
没人会再替他挡石子。
没人会再半夜起来给他盖毯子。
没人会再在喝醉的时候,用突厥语唱那首跑调的《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每次唱到“天似穹庐”就会忘词,然后胡乱编几句糊弄过去。
封常清没有哭。
他劈了一整夜的柴。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柴垛,够烧一个冬天。他劈到手指磨破,血沾在斧柄上,又用沙土搓掉。疼,但比不上跛脚走路时关节错位的疼。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了街坊的老寡妇吐尼莎汗,给了她半块碎银,请她帮忙料理后事。吐尼莎汗是突厥人,丈夫死在战场上,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平时不怎么跟封常清说话,但接过银子时叹了口气,用生硬的唐言说:“你阿公……好人。”
龟兹的汉人少,唐人更少,死了就死了。一卷苇席,埋在城西的乱葬岗。没有和尚念经,没有纸钱,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吐尼莎汗找了块石头立在坟头,石头上用炭条写了两个字——外祖父的名字,封常清不认得的那个字,吐尼莎汗写错了,但没有人会在意。
封常清站在坟前,没有哭。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了。沙土很烫,被太阳晒得像刚出锅的灰。
“阿公,你教的,我都记住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大半,“你没收到的信息,我替你收。你攒了一辈子没写成书的那些东西,我替你写。”
风沙很大,他眯着眼睛,一瘸一拐地走回城里。
身后,乱葬岗上的沙拐枣开了一小朵黄花,很快被风卷走了,不知道落在哪里。
回到土坯房,封常清把门关好,从墙缝里掏出那卷记录粟特商队的纸筒,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床下翻出外祖父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很短,刀刃只有巴掌长,但磨得很亮。外祖父说这是当年在军中时一个粟特铁匠送的,“切肉好用”。
封常清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不是要杀人。
是万一需要杀人的时候,有东西可用。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沙尘暴。远处传来驼铃,不知道是哪支商队趁着风沙赶路。
他想:三天后,疏勒东边三十里,假烽火,生铁。
要不要去?
外祖父说“别跟太近”。
但外祖父也说过:“信息不验证,就是屁。”
封常清握紧了袖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