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西都护府门槛的耳光(2/2)
他慢慢撑起身体,先把拐杖捡回来,然后一张一张地把散落的麻纸捡起。有一张被风吹到水沟里,沾了泥,他用手擦干净,叠好。有几张被马蹄踩烂了,他捡起碎片,拼在一起。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
守门官看着他捡纸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瘸子有点不对。一个正常人在这种羞辱下,要么哭着跑,要么扑上来拼命。但这个瘸子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地、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把纸捡回来。
像一头受伤的狼,在舔伤口。
封常清把所有的纸捡齐了,叠好,塞回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守门官。
那双眼睛很冷。
不是愤怒的火焰——那种火焰烧一会儿就灭了。是冷的,像塔里木深秋的河水,灰蓝色,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守门官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封常清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拄着拐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街市。
身后传来守门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再敢来,打断你另一条腿!”
封常清没有回头。
他走过街市,走过酒肆,走过那家胡姬唱歌的客栈。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讨价还价。龟兹的秋天跟往年一样,热,吵,尘土飞扬。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瘸子从都护府被赶出来。
封常清回到土坯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那卷麻纸重新展开,《安西边略》还在,但边角沾了泥,字迹有些模糊。他用袖子轻轻擦,擦不掉。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好,塞回墙缝里。
外祖父说得对:唐吏爱面子胜真相。一个瘸子,连站在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外祖父也说过另一句话: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今天他没有死。纸还在,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封常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枣木拐杖靠在墙上,开始劈柴。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他劈了一整夜的柴。
第二天早晨,吐尼莎汗路过,看见他院子里又堆起了半人高的柴垛,叹了口气:“你劈那么多柴干什么?又烧不完。”
封常清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冬天还长。”
他说的不是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