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马粪堆情报网(2/2)
康摩质站了一会儿,走了。
封常清铲完最后一块马粪,把铁锹靠在墙上,坐在草料堆上。月亮从马厩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想明月奴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那种累了的时候,想有个人说说话的那种想。
但他不能回去。
他好不容易踩进了都护府的门槛,虽然只是马厩,但这里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回去?回酒肆当翻译,一辈子就是个翻译。他不甘心。
封常清闭上眼睛,靠在草料堆上。
远处有马打响鼻,有巡逻兵的脚步声,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外祖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不是关于信息的,是关于人的。
“常清,你这辈子,别指望别人对你好。你对别人好,是你的事。别人对你好不好,是别人的事。别混为一谈。”
他救了弥射,弥射跟着他。他养着康摩质,康摩质喊他封叔。明月奴对他好,他也想对她好。但这些都不是交易。他对他们好,是因为他想对他们好。不求回报。
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站在了上面,他一定会把他们也拉上去。
封常清睁开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耳房。
他从枕头里掏出那摞麻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添上今天的新信息——“阿史那·骨力,达奚部,贪,被训”。写完了,把纸折好,塞回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胡禄那里再套几句话。关于东边草场的部落,关于那个偷马的贼,关于那个被克扣粮饷的队正。
信息是水。他是一块干了一辈子的旱地,多少水都装得下。
三天后,胡禄在马厩里跟几个马夫喝酒。
封常清在旁边刷马,手里不停,耳朵竖着。
胡禄喝多了,开始骂上头的人:“夫蒙灵察在的时候,咱们还能喝口汤。高将军来了,汤都不给了。听说长安那边有人告状,说高将军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另一个马夫小声说:“别瞎说,这话传出去要杀头的。”
胡禄挥了挥手:“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他看了一眼封常清,“瘸子,你不会去告状吧?”
封常清头也没抬:“我一个铲马粪的,告什么状。”
胡禄笑了,继续喝酒。
封常清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高仙芝克扣军饷?他不信。但他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不是用来告状的,是用来——理解这个系统的。
这个系统里,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夫蒙灵察在的时候如此,高仙芝来了也未必好多少。一个瘸子想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光靠忠诚不够。得有用。得有让人离不开的本事。
他继续刷马,手很稳。
那天夜里,封常清把马厩里的二十多匹马的状况全部记在了一张麻纸上——哪匹腿不好,哪匹牙口老了,哪匹跑得快但耐力差,哪匹脾气爆但听他的话。他不是为了当马夫,他是为了——万一有一天需要急行军、需要长途奔袭、需要在绝境中靠马活命,他知道该骑哪匹。
外祖父说:信息是水。
他还说:水存住了,还得会用。用不上,就是死水。
封常清把麻纸塞回枕头里,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在马厩里已经三个月了。
离高仙芝的大帐,还是几百步。
但他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