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皇帝的白发诏(2/2)
“将军是不是不打算走那条路了?”
封常清正在翻一份于阗镇送来的粮草账,头也没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说不行。他要是觉得不行,当天就否了。拖三天,是在想。”
崔颢半信半疑,端着空碗走了。
第四天一早,封常清把那份行军方案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拄着拐杖往签押房走。他决定不再等了。高仙芝可以拖,仗不能拖。再过半个月,雪化了,鹰路就走不通了。
签押房的门开着。高仙芝坐在案前,正对着舆图发呆。听见拐杖声,他抬起头,看了封常清一眼。
“你又来了。”
“将军想了三天了。”
“三天不够。”
“仗不等人。再拖半个月,雪化了,鹰路就走不通了。”
高仙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风沙很大,打得窗棂噼啪响。
“封常清,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吗?”
“请将军明示。”
“因为你只有一条腿。你一个瘸子,带着一千人去攀三百尺的悬崖。万一你死了,我怎么跟全军交代?我怎么在奏报上写——‘封常清坠崖而亡,其策未竟’?”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属下死不死,不是将军该操心的事。将军该操心的事,是仗能不能打赢。仗打赢了,属下死了,是烈士。仗打输了,属下活着,是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行军方案,双手递上去。
“这是属下的方案。每一段路怎么走,每一刻钟做什么,都写清楚了。将军若觉得可行,属下立军令状。若不可行,属下回去批公文。”
高仙芝接过方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合上,放在案上。
“你这个人,不是来当判官的。你是来送死的。”
“属下是来打仗的。”
高仙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一块石头堵了很久的路,忽然有人说不走这条路了,走另一条——的那种笑。
“你先回去。明天,你到中军帐来。李晟、程千里都在。把你的方案,当着诸将的面,再说一遍。”
封常清愣了一下。
“将军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高仙芝转过身,背对着他,“明天再说。”
封常清站着没动。
高仙芝没有回头。
封常清抱拳,退出了签押房。
他走在走廊上,拐杖戳在砖地上,笃,笃,笃。康摩质从拐角探出头来。
“封叔,将军怎么说?”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是什么意思?”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走回判官厅,坐下来,把那份行军方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当着诸将的面,他要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数字、每一刻钟都说得清清楚楚。不能让李晟挑出毛病,不能让程千里觉得不靠谱,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这是一个瘸子的疯话。
他铺开一张麻纸,把方案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更工整,数字标得更清楚,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注了里程和所需时间。
抄到一半,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封叔,吃饭。”
封常清没抬头。“放着。”
康摩质把面放在桌角,站着没走。他看着封常清写字,看了好一会儿。
“封叔,明天要是将军还是不同意呢?”
封常清停下笔,抬起头。
“他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走。”
康摩质不太懂这句话,但他没有再问。他把面碗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封常清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砚台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中军帐,诸将,舆图,数字,路。他一遍一遍地想,每一个细节都想。想到后来,想不动了,就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龟兹的春天,夜风还是凉的。他把羊皮袄裹紧,拄着拐杖站起来,吹灭油灯,走回判官厅后面的小屋。
躺在床上,腿开始疼了。不是冻的,是天气变了,关节里头的旧伤发作。他用手揉着膝盖,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揉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明天,他要把那条路,说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