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葱岭的冻指(2/2)
他把拐杖挂在背上,蹲下来,两只手插进雪里。雪冻得硬邦邦的,指甲抠不动,他就用手掌拍,把雪拍松了再刨。刨了几下,手指就没了知觉。他停下来,把手塞进嘴里,用口水化一化,再继续刨。
身后的人跟着他刨。有人刨着刨着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
封常清没有回头。他一直在刨,一直在爬。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第四次的时候,他的手抓住了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草,草根扎得深,拽不动。他用那只手攥住草根,另一只手继续刨,右腿蹬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把身体往上送。
上去了。
他趴在雪堆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翻身,把拐杖从背上解下来,拄着站起来,朝
这是他翻过达坂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后面的人怎么上来的,他没看见。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是雪盲,是累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翻过了达坂。
达坂的另一面是下坡路,但比上坡更难走。雪一个摔下去的时候,拐杖脱了手,滑出去一丈多远。康摩质跑过去捡回来,塞回他手里。第二个跟头摔得不重,但左腿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坐在地上,咬住嘴唇,等那股疼过去,再站起来。第三个跟头摔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了。康摩质从后面抱住他,把他从雪里拽出来。
“封叔,歇歇吧。”
“不能歇。”
“你的腿——”
“腿没断。”
他拄着拐杖,继续走。
走到谷底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被山壁挡住了,比达坂上小了很多。封常清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让大家就地扎营。
康摩质点起火堆,把干粮烤了烤,递给封常清。封常清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不动。不是干粮硬,是他的牙在打颤,根本使不上劲。他把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用勺子舀着吃。
周医官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封判官,张三不行了。”
封常清放下碗。
“那个铁勒人,两条腿都肿了的。刚才我检查,腿上的皮肤已经黑了,从膝盖往下全是黑的。不是冻伤,是坏死。保不住了。”
“人还活着吗?”
“活着。但腿保不住了。要截。”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
“能撑到连云堡吗?”
“撑不到。最多两天,感染一上来,人就没了。”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张三躺的地方。张三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两件羊皮袄,眼睛闭着,嘴唇发黑。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露在外面,皮肤黑得像烧焦的木炭。
封常清蹲下来,把手放在张三的额头上。滚烫。
张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封常清站起来,走回火堆边。他坐下来,把左腿伸直,用手揉膝盖。揉了很久。
“明天,”他说,声音很低,“用担架抬着他走。抬到连云堡。”
周医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里,风停了。
封常清靠在石壁上,没有睡。他把舆图掏出来,借着火堆的光看。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能到连云堡。到了之后,要翻山脊,要过深沟,要攀崖,要架弩,要打。
他把舆图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睡着的人。康摩质缩在羊皮袄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弥射躺在一块石头上,头枕着行囊,嘴角有冻干的血痂。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一张一张的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他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当官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替人扛事。扛不住,就别当。”
封常清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拐杖靠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