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凯旋账本的灰(1/2)
孽多城的王宫宝库被打开了。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铰链刺耳的呻吟声中洞开,一股混合着羊毛膻味、陈旧香料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库内令人目眩的堆积——成捆未曾裁剪的吐蕃织锦,色泽暗沉却分量十足的金饼银锭,镶嵌巨大绿松石和珊瑚的鎏金佛像,整张的雪豹皮、白虎皮摞成小山,还有大量来自天竺的象牙、珍珠、香料木箱……
高仙芝站在库房门口,逆光的身影被拉得高大威严。他缓缓步入,靴子踩在细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财富,起初是征服者的审视,随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光芒在他眼底凝聚。他伸出手,抚摸过一尊半人高的金佛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沉甸甸的质感。
“将军,”仓曹参军捧着初步清点的简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仅金银器皿与货币,估价值绢帛不下三十万匹!其余珍宝、皮毛、香料……难以计数!此乃安西军前所未有之大捷,亦是前所未有之厚获!”
高仙芝“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库门,望向外面忙碌搬运的士兵,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军营和疲惫的军士。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士兵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传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缴获,登记造册,严加看管。未有我的手令,一针一线不得擅动。”
“遵命!”
命令下达了,但某些事情,在无声中已经开始改变。高仙芝的亲卫开始频繁出入库房周围,一些体积较小、价值连城的物件,在深夜被悄然转移。军营中开始流传起模糊的耳语,关于将军会如何“犒赏”这支跨越天险、浴血奋战的队伍。士兵们在严寒中搓着手,眼里除了疲惫,也燃起了一丝期待的火焰——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总该有些实在的甜头吧?
封常清没有进入宝库。他一直在忙于更具体、也更繁琐的工作:核对各营上报的伤亡名录,统计冻伤、患病的人数,估算回师途中的粮秣消耗,规划阵亡者的抚恤发放标准。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个家庭的悲欢。
他坐在临时辟出的军判房中,面前的粗木案几上摊开着各种簿册。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呵气成霜。康摩质在一旁帮他整理着羊皮纸条,上面是各营上报的斩获与损失。
当高仙芝私下那份“分配草案”的副本,通过某种隐秘渠道送到封常清案头时,已是深夜。草案上的墨迹新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草案清晰地划分了份额:约六成归“军资”(实则大部分将流入高仙芝及其核心将领的私库),两成预备“进献长安以彰圣德”,仅有不到两成,用于犒赏全军及抚恤伤亡。
封常清的手指划过那些比例数字,指尖冰凉。他眼前闪过攀爬冰崖时坠落的士兵,闪过连云堡下血肉模糊的尸体,闪过那些在寒风中失去手指、却依然坚持值守的士卒的眼睛。这份草案,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一直秉持的某个信念上。
他拿起草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高仙芝的中军大帐。
帐内温暖如春,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掩盖了血腥与汗味。高仙芝卸去了甲胄,只着锦袍,正就着明亮的牛油烛,欣赏一柄镶嵌红宝石的吐蕃宝刀。见封常清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常清来了?看看这刀,吹毛断发,真是好东西。此番收获颇丰,你功劳不小,回头也挑几件趁手的。”
封常清没有坐,也没有看那刀。他将那份草案轻轻放在高仙芝面前的案几上,与那柄华美的宝刀并列。
“将军,”他的声音平稳,却像绷紧的弓弦,“草案某已看过。关于犒赏与抚恤的比例,某以为……有待商榷。”
高仙芝的笑容淡了些,放下宝刀,身体向后靠了靠:“哦?你觉得该如何?”
“依某拙见,”封常清直视着他,“缴获之物,源于全军将士用命。犒赏与抚恤,当为首要。至少需占五成,且须按斩级、负伤、阵亡之等差,公平分发,胡汉同例。如此,方能昭示将军公允,凝聚军心,使士卒知为何而战,亦知将军不负其血汗。”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进献长安,有二成足矣,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的捷报,而非具体的财物数目。剩余三成充作军资,以备不时之需,亦属合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暖意依旧,却莫名多了几分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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