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葛逻禄的马蹄声(2/2)
“都有可能。”封常清说,“但无论如何,葛逻禄已经不可信了。”
高仙芝把破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他望向西方,眼神复杂——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功业,也有随时可能吞噬他的陷阱。
“如果我们不用葛逻禄的骑兵,”他缓缓地说,“西征还有几分胜算?”
封常清在心里迅速计算。
没有葛逻禄的五千骑兵,唐军的主力就只剩下两万五千人。其中还要分兵保护漫长的粮道,真正能投入到怛罗斯战场的,不会超过两万。而大食在怛罗斯的驻军,据探报至少有四万,还可能更多。
“胜算不超过三成。”他说。
“三成……”高仙芝喃喃重复,“三成也够了。”
“将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仙芝打断他,“但封二,我们没有退路了。长安在等,圣人在等,满朝文武都在等。如果我们现在说‘葛逻禄不可信,西征要推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高仙芝怕了,觉得安西军虚了,觉得大唐在西域的气数尽了。”
他转过身,盯着封常清:“我们不能退。一退,吐蕃就会扑上来,西域诸国就会离心,长安就会换人。到时候,你我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封常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高仙芝说得对。
他们已经被绑在了这架战车上,绑在了“开疆拓土”的丰碑上,绑在了长安无穷无尽的期待上。战车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只能冲过去。
冲过去了,是英雄。
冲不过去,是烈士。
唯独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懦夫,是罪人。
“那葛逻禄……”他艰难地问。
“照样用。”高仙芝说,“但防一手。你立刻写信给段秀实,让他带三千精兵,驻扎在葛逻禄部侧后。名义上是协同,实际上是监视。一旦葛逻禄有异动,立刻动手,先灭了他们。”
段秀实是安西军中有名的悍将,作风强硬,治军极严。让他去监视葛逻禄,确实是最佳人选。
“粮草呢?”封常清问,“段将军的三千人,也要吃喝。”
“从给葛逻禄的粮草里克扣。”高仙芝说得很干脆,“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真心帮我们,少给他们点,也无所谓。”
“可这样一来,葛逻禄可能会察觉……”
“察觉就察觉。”高仙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当先锋,打完怛罗斯,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要是敢有二心——”他握紧拳头,“就让段秀实用他们的脑袋,祭旗。”
封常清看着高仙芝。这一刻的高仙芝,陌生得让他心惊。那个曾经在葱岭冰川上第一个垂下绳索、在石国城下放过妇孺的将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功业、被压力、被时势逼到角落,不得不露出獠牙的赌徒。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别无选择。
“属下这就去办。”他躬身。
“等等。”高仙芝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封二,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就是打仗。战场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今天葛逻禄可以为了钱帮我们,明天就可以为了更多的钱出卖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不留余地。”
他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辛苦你了。”
封常清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校场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高仙芝训斥新兵的声音,严厉,暴躁,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像是在追赶什么。
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封常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药杀水解冻了,葛逻禄的马蹄声响了,怛罗斯的阴影越来越近了。
而他和高仙芝,正手拉着手,走向那片阴影的最深处。
走向一场注定要流血的盛宴。
或者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