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商道锈锁(2/2)
第二天一早,两路人马分头出发。封常清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康摩质的队伍走得很慢,骡子驮着茶叶和药材,看起来和普通的商队没有区别。弥射的队伍走得更快一些,但很快就拐进了山里,不见了影子。封常清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半个月后,弥射派出的第一批信使回来了。只有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浑身是伤,左肩上中了一箭。周医官帮他拔箭头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等伤口包扎好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
封常清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弥射的手笔,显然是在野地里就着火光写的:
“大勃律都城以北五十里,吐蕃驻军约八百,分三营,主营在谷口。大勃律王已半月未朝吐蕃使臣,似在观望。属下已接触三名贵族,两人愿为内应。商路虽封,小道可通,愿者尚多。康摩质已往南探吐蕃援军动向,尚未归。”
封常清把信读了两遍,放在灯上烧了。纸卷的边缘卷曲、焦黑,火苗舔舐着上面的字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吞掉,化为灰烬,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二十天后,康摩质也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带回来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马,马的脊背上磨出了血痂。封常清让人端来热水和吃食,他先喝了一碗水,然后抓了一块馕,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吐蕃人的援军,”他咽下最后一口馕,说,“在羌塘。从逻些出来,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有至少一个月的路才能到大勃律。带兵的是吐蕃的一个大论,叫悉诺逻恭禄,带了大约两千骑兵。”
封常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两千骑兵。安西军现在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加上大勃律本地的驻军,吐蕃人至少能凑出三千人。如果硬打,安西军没有胜算。但不打,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安西的赋税就收不上来。收不上来,军饷发不出去,士兵就会跑。士兵跑了,安西就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羌塘和大勃律之间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长,从高原一路向下,穿过雪山和峡谷,全是无人区。
“他们的粮草从哪里来?”他问。
“随军带的。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大勃律能供给他们多少粮草?”
康摩质想了想。“不多。大勃律自身难保,粮食本来就不够。吐蕃人来了,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分给吐蕃人,怨气很大。”
封常清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
“诸位都听到了。吐蕃的援军还在路上,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大勃律。大勃律的人不愿意供粮,吐蕃人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我们不用硬打,可以等。等他们粮草耗尽,等大勃律的人离心,等那个大论自己撑不住退兵。”
段秀实站了起来。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里,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悉诺逻恭禄的援军到了,等到大勃律的人不敢反了,等到商路彻底锈死了?”他看着封常清的眼睛,“封司马,怛罗斯那一仗,我们输在等。等朝廷的援兵,等朝廷的粮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来,等来了葛逻禄的倒戈。你还要等?”
封常清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龟兹城的黄昏正在降临,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飘散。他的左腿疼得厉害,站久了膝盖就撑不住,但他没有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不等。”他终于开口,“但也不能乱打。”
他转过身,看着段秀实。
“弥射还在大勃律。等他的消息到了,再定怎么打。”
段秀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等。”
封常清走回案前,把那份写了一半的调兵令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下来,把舆图重新铺开,用炭笔在大勃律的周围画了几个圈。每一个圈代表一个可能的进攻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有它的优势和风险。他要等弥射的消息,等那些潜伏在大勃律的探子们把吐蕃人的虚实摸清楚,才能决定从哪个方向打进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案角。封常清没有吃,面凉了,坨成一团,他也没有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