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程千里的烂账与刀(2/2)
“封节度使,”周文通的声音像蚊子叫,“这些账,不是下官一个人经手的。程将军也知道——”
“程将军已经不在北庭了。”封常清打断他,“现在北庭是我在管。”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周文通面前。
“按军法,虚报损耗、侵吞军粮者,斩。你的脑袋,先寄在脖子上。三天之内,你把吞了的粮折成钱,退回来。退不回来的,你的脑袋就不用寄了。”
周文通扑通一声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封节度使饶命!下官退!下官一定退!”
封常清没有看他。“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周文通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康摩质站在旁边,小声问:“阿郎,他真的退得出来?”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回案前。“退不出来,就死。退得出来,也活不了。”
康摩质愣了一下,没听懂。
三天后,周文通退出了三万贯。
不是粮食,是铜钱。三万贯,堆在都护府的院子里,像一座小山。北庭的士兵们围着那座钱山,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更没见过这些钱是从一个人手里退出来的。
封常清让人清点数目,登记造册。三万贯,一分不少。
但他没有让周文通活。
第四天清晨,封常清在都护府升帐。北庭的将领们到得很齐,没有人迟到,没有人穿便服。周文通被五花大绑,押在堂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封常清坐在主位上,把拐杖靠在椅边。他看着跪在堂下的周文通,看着那些站在两列的北庭将领,看着窗外那堆被清点完毕、正准备入库的三万贯铜钱。
“周文通,”他说,“虚报损耗,侵吞军粮,按军法当斩。你的命,我留了三天,等你退赃。赃退了,命不能留。”
周文通抬起头,脸色白得像死人。“封节度使——你说过退了就不杀——”
“我说的是,退不回来,脑袋不用寄了。退回来了,我没说一定不杀。”封常清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命,不是我要杀的。是军法要杀的。”
他挥了挥手。
两个行刑的士兵走上前,把周文通拖了出去。周文通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声闷响截断了。
封常清没有出去看。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北庭的将领们站在那里,脸色各异,但没有人说话。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颗挂在城门上的头颅。
“传令下去,”他说,“北庭的账,从今天开始,安西的规矩搬过来。每笔支出,必须有三单:入库单、出库单、损耗单。三单不全的,不批。谁再敢虚报损耗、侵吞军粮,周文通就是下场。”
没有人说话。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下一本账册。
窗外,北庭的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那颗挂在城门上的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盏沉默的灯笼,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换人了。
当天晚上,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
“阿郎,周文通死了,那些账——”
“账还要查。”封常清接过碗,没有吃,“周文通只是一个小鬼。背后还有没有大鬼,查了才知道。”
康摩质犹豫了一下。“要是查出来程将军——”
“程将军已经不在北庭了。”封常清打断他,“他在长安,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查不查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康摩质没有再问。
封常清放下碗,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北庭的月亮和龟兹的不一样——更大,更低,像是挂在城头上,伸手就能够到。但他知道,够不到的。有些东西,看着近,其实远得很。
他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的一句话:“吏不廉,则法不行;法不行,则令不立;令不立,则民不附;民不附,则疆不固。”外祖父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瘸了腿的外孙,坐在北庭都护府的判官厅里,对着这句话发呆。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吹灭油灯。
屋子里黑了。
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查账。账查完了,还要修烽燧。烽燧修好了,还要练兵。兵练好了,还要种地。地种好了,还要等吐蕃人来。
他翻了个身,把旧袍子盖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