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盛唐的背影(1/2)
天宝十四载九月十二,龟兹。
天还没亮,封常清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轻声说话,听见马蹄在青砖上轻轻刨地的声音,听见康摩质压低嗓子在指挥什么。他没有起来,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个疤结,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层纱。他坐起来,披上旧袍子,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上。
院子里,康摩质正在往马背上绑行囊。两个行囊,一个装换洗衣物和那本翻烂了的《风土记》,另一个装这几个月积攒的公文和书信。他绑得很仔细,每一条绳子都要拉紧,每一个结都要打牢,像在做一件很重大的事。
封常清看着他绑好,又把绳子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康摩质。”他叫了一声。
康摩质抬起头。
“把那本《风土记》拿出来,放我怀里。”
康摩质愣了一瞬,然后从行囊里翻出那本书,走过来递给他。封常清接过去,塞进怀里。书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拄着拐杖,走出卧房。
都护府的大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段秀实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磨得发白的明光铠,用独臂抱着一个头盔。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将领和官吏,有的封常清认识,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他们都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门口的街道两旁,也站满了人。有士兵,有商人,有百姓,有胡人,有汉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天没亮就来了,站在秋日清晨的冷风里,缩着脖子,跺着脚,但没有一个人走。
封常清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拐杖戳在青砖上,笃,笃,笃——今天的青砖干了,声音又恢复了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封常清认出了她——就是那年从播仙回来时,在城门口给他送马奶子的那个人。她更老了,腰更弯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碗里盛着新收的麦子,金黄色的,堆得冒了尖。
“封节度使,”她的声音很老,像风吹破了的羊皮鼓,“这是今年轮台的新麦。你带回去,到了长安,煮一碗粥喝。喝了,就别忘了西域的味儿。”
封常清停下来,看着那碗麦子。
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伸出手,从碗里抓了一小把麦子,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看着老妇人,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老妇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捧着那碗麦子,看着封常清从她面前走过去。
一个老兵从人群中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身上的袍子补了又补,膝盖处磨得发亮。他跪在那里,给封常清磕了一个头。
封常清认出了他。那是当年怛罗斯断后时,跟着他走盐碱地的十七个人之一。他叫刘老六,河东人,在安西待了二十多年,从士兵干到队正,又从队正干回士兵。他的左耳在怛罗斯被砍掉了半边,伤口早就长好了,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老六,起来。”封常清说。
刘老六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封节度使,你走了,安西还有我们。我们老了,打不动了,但还能守。你放心的去,安西的天,塌不了。”
封常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起来。”他说。
刘老六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好,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没有跪,没有哭,没有说话。
是明月奴。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胡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封常清,一眨不眨。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康摩质。
是一只驼铃。
铜铸的,不大,表面被磨得发亮,铃舌是一颗小石子。她把它塞进康摩质手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康摩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驼铃,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封常清翻身上马。左腿使不上劲,他用手撑住马鞍,把身体撑起来,再慢慢地把左腿跨过去。康摩质要扶他,他推开了。
他骑在马上,环顾四周。
段秀实用独臂抱着头盔,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封常清看着他。
“段秀实。”
“在。”
“安西交给你了。”
段秀实用独臂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甲叶哗啦一声响,像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
封常清拨转马头,朝城门走去。
康摩质追上来,把那只驼铃递给他。
封常清接过去,握在手心里。驼铃很小,刚好能被手掌包住。铜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摇那只驼铃。
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封常清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龟兹城的城门楼在晨光中泛着土黄色的光,城墙上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加厚了三尺,加了箭楼,加了射孔。那是他去年的命令,用了三个月,花了一万贯。现在城墙上的士兵正在换岗,新上来的士兵精神抖擞,换下去的士兵疲惫不堪,但腰板挺得笔直。
城门楼旁边,那棵老核桃树从墙头探出半截身子,叶子黄了大半,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是他到龟兹那年种的。那时候他还不是节度使,连判官都不是,只是高仙芝帐下一个管文书的掌书记。他在都护府的后院找了块空地,随手把一颗核桃埋进土里,浇了一瓢水,就没再管过。后来它自己发芽了,自己长大了,自己结果了。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事。
往西三百里,是轮台的屯田区。那里的麦子刚收完,麦茬还留在地里,金黄色的,一排一排的,像剃刀刮过的头皮。马工佐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土,在看墒情。今年的收成是三万九千石,比去年多了一千石。那些麦子堆在粮仓里,够安西的将士吃两年。
往北六百里,是北庭的烽燧。他亲手颁的《烽燧法典》十五条,还在每一座瞭台上生效。烽火信号分三级,旗语、火号、鼓声三重编码,敌军来了,半日之内,消息就能从边境传到龟兹。那些烽燧是他一座一座走过的,用拐杖戳过每一寸夯土,用手摸过每一根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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