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删掉的台词会说话(2/2)
楚狂歌已经低头念了出来。
“齐明珠停在巷口,摘谁准你们把她的名字从案卷里抹掉?”
风吹过收起的威亚绳,绳尾扫到窗框,响了一下。
周澄抱着电脑包,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身边同事拉住袖子。
楚狂歌继续念。
“她做的城防图,救了三条街。她的手被火烧坏,名字却被你们换成了别人。你们说女子不能入工籍,那她熬的夜、受的伤、画错一笔就要掉脑袋的图,算谁的?”
弹幕先空了两秒,随后字条疯长。
“这台词可以啊?”
“这是云上旧城原着那段吗?我记得有女工匠案”
“等等,预告里不是女主摔楼男主接吗?”
“这段删了?”
“为什么删啊,这比公主抱有意思多了”
主持额头开始冒汗。
“楚老师,这个版本可能不是最终播出内容......”
“当然不是。”
楚狂歌把纸翻过来,露出红笔新补的段落。
“最终版本是,齐明珠二楼翻落,背影近景,突出孤勇与敬业。”
她念完,抬头看镜头。
“翻译一下,人没了,案子没了,名字没了,剩一个背影负责敬业。”
平台负责人掐着平板边缘,指腹压得发红。
“切断!”
导播那边卡了两下。
直播没断。
二号剪辑室的内网素材线路还挂着,刚才那封没有署名的新邮件把直播备份通道拉到了剪辑工位。导播切主流,备份流仍在后台推送。画面延迟三秒,弹幕继续滚。
小圆看见后台提示,嘴巴张开,又很快闭上,默默把手机往胸口贴。
她发给“会剪的人”的那四个字,开始回声了。
不完整。
楚狂歌没看见后台,她只看见平台负责人冲导播挥手,导播满头汗,宣传新助理蹲在插线板旁拔错了一个充电器,自己的手机黑屏了。
好,天意都嫌他们话多。
林婉婉走进镜头边缘,声音柔下来。
“狂歌,别误导观众。改编需要综合考虑人物线,齐明珠的成长不只靠一场案子。我们保留情感核心,用更直观的方式表达她的孤勇。”
楚狂歌转向她。
“那署名呢?”
林婉婉停了一下。
“什么?”
“这页修订人写你。原编剧那栏写岑曼工作室联合编剧组。”
楚狂歌把纸举高。
“案子删了,动作加了,署名挪了。你说综合考虑,我问具体执行。谁提的删?谁批的换?谁把‘女工匠讨名’改成‘女主摔楼等接’?”
林婉婉避开纸页。
“我只是围读时提过一点演员理解。最终成稿要看编剧组和导演组。”
周澄的电脑包掉到了地上。
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叠打印稿,第一页右上角贴着青柠色便签。
便签上写着:保留工匠案,勿改成情感戏。
楚狂歌垂眼扫过去。
周澄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稿纸散了三四张。她把青柠便签压进掌心,急得鼻尖全是汗。
林婉婉也看见了那张便签。
她的助理立刻挡到周澄前面。
“别拍了,编剧组资料不能外流。”
楚狂歌把麦往下压,挡住收音口,低声问周澄。
“你写的?”
周澄摇头,幅度很小。
“组长写的。”
“组长在哪?”
周澄的嘴张了张,看向剧组车后排,那边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窗贴着深膜,里面没有开灯。
她很快低下头。
“她不在现场。”
楚狂歌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车窗上倒着棚灯,白晃晃一片。
信息不够,不能乱咬。
她把麦重新抬起来。
主持抓住空档,赶紧抢话。
“看来现场创作讨论很热烈,大家也看到了《云上旧城》团队对内容的重视。那今天直播时间有限......”
楚狂歌插了一句。
“有限也够念两句。”
主持的笑彻底绷不住。
“楚老师......”
楚狂歌翻到删改稿底部。
“最后一句。”
她对着镜头念。
“齐明珠说,名字不是赏赐,是人活过的凭证。你们删她的名,就是偷她的命。”
这句落下,直播间右上角人数往上窜。
弹幕里开始有人贴原着截图。
“原着有这句!我书架还在”
“我靠,删这个干嘛?”
“女工匠案是齐明珠高光啊,改成摔楼?”
“谁准你们把她的名字抹掉,这句放现在太顶了”
“修订人林婉婉?她不是演员吗?”
“编剧组出来说话”
平台终于切断直播。
屏幕黑下去前,楚狂歌把文件夹合上,话筒还在她手里,红色指示灯灭了。
外景街口没人马上说话。
盒饭冷掉的油味混着电线发热的味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张主持卡吹到许苗脚边。许苗弯腰捡起,看见卡上“敬业”两个字,手停了停,递给小圆。
小圆没接。
“留着吧,辟邪。”
楚狂歌把话筒还给主持,手心被麦壳烫出一块红印。
系统震得包带都在跳。
“黑粉值”
“正向声誉干扰异常”
“检测到行业黑箱外溢”
“惩罚判定继续延迟”
楚狂歌闭了闭眼。
延迟,延迟,延迟。
系统这玩意儿再延迟下去,她都能把内娱拆成毛坯房了,遣散费还在路上堵车。
平台负责人把平板扣在怀里,脸上的职业壳裂得厉害。
“楚狂歌,你知道你刚才造成了多大事故吗?”
楚狂歌看她。
“今晚事故挺多,麻烦排号。”
“剧本泄露,合作违约,舆情失控。平台会保留追责权利。”
“保留吧。”
楚狂歌揉了揉被麦壳烫红的掌心。
“我也保留把废稿念完的权利。”
梁怀山沉着脸看岑曼。
“这件事必须马上开会。”
岑曼把周澄掉出来的稿纸捡起一张,看见青柠便签残留的胶边,目光停了片刻。
“开。”
林婉婉把保温杯递给助理。
“我也参加。既然署名牵扯到我,我需要说明。”
她说得稳,连“牵扯”两个字都干净,给自己留足退路。
楚狂歌看着她,忽然问。
“婉婉姐,你围读时提的演员理解,有记录吗?”
林婉婉反问。
“你觉得我会私下改剧本?”
“我没说。”
楚狂歌摊手。
“我只是问记录。内娱有个优良传统,没记录的叫口头沟通,有记录的叫临时版本,出事的叫助理行为。您挑一个,我帮您写进族谱。”
林婉婉的助理忍不住。
“楚老师,你别太过分。”
楚狂歌点头。
“行,那你回答。那几页纸怎么进许苗包里的?”
助理卡住。
许苗抬起头。
“不是我包里,是我背包夹层。下午有人把斗篷给我时,一起塞的。说是动作段落,让我提前看。”
“谁?”
许苗看向服装助理。
服装助理连连摆手。
“我只拿衣服,稿子不是我塞的。下午是外宣的人过来,说平台要补敬业花絮,让我把齐明珠斗篷先给替身。”
外宣两个字又绕回平台。
平台负责人把平板抱得更紧。
“外宣只负责素材需求,不碰剧本页。”
“那页眉为什么写平台花絮版?”
小圆把刚拍的照片放大,递到她眼前。
删改稿右下角有一行淡灰小字。
A7-0419-PF-cut。
A7又出来了。
楚狂歌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得贴住衣料。
席卡、头套、威亚、平台流程,现在到删改稿。
这编号不是某个部门随手贴的便利贴。它在穿部门流转,从道具到外宣,从安全到剧本。可她还看不见发号的人,只看见一串会自己长脚的编号。
她把文件夹递给小圆。
“备三份。一份给岑制,一份给何指那边安全报告,一份我们自己留。别发外网。”
小圆压低声。
“不趁热发?”
“现在发,平台会说我们剪辑造谣。让他们先开会,让该说话的人坐进来。”
楚狂歌看向周澄。
“尤其是原编剧。”
周澄抱着稿纸,肩膀缩了一下。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消息从锁屏弹出。
组长:别说。
第二条很快跳出来。
组长:我在车上。
周澄的手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楚狂歌离得不远,看见了前四个字,也看见周澄下意识看向那辆灰色商务。
车窗后面,一点手机光灭了。
梁怀山已经往会议室方向走。
“岑曼,林婉婉,蒋维,编剧组,全来。”
蒋维跟上去前,低头发了一条消息,屏幕很快扣回掌心。
楚狂歌没追他的手机。
她现在只能抓一条线。
会议室在七号棚后面,路过外景街口时,工人正在拆二楼威亚绳。旧快挂装在封存袋里,袋口贴了红封条。许苗坐在折叠椅上,矿泉水瓶隔着纸巾压住脚踝,脸色比刚才稳了点。
“楚老师。”
许苗叫住她。
“我能去吗?”
楚狂歌看她的脚。
“你这腿再走两步,敬业两个字得给你送锦旗。”
许苗把主持卡攥在手里。
“那我在外面等。要是原编剧出来,我给她让椅子。”
楚狂歌看了她一秒,点头。
“行。你负责守椅子,内娱今晚终于有正经岗位了。”
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长桌上摊着通告单、删改稿、安全报告,几部手机倒扣着,像一排不敢抬头的乌龟。
岑曼坐下后,先把青柠便签那页放到桌面中央。
“编剧组组长呢?”
周澄站在门边,没坐。
“她......她说马上到。”
梁怀山看了腕表。
“三分钟。”
林婉婉坐在另一侧,羽绒服脱了,浅色戏服袖口压着桌沿。
“在她来之前,我先说明。我的确在围读会上提过齐明珠与男主关系线需要加强,但我没有要求删掉女工匠案,更没有安排替身拍摔楼。”
楚狂歌靠在门框边,脚踝疼得发麻,她干脆把鞋跟踩塌。
“这话有用。加强关系线,不等于删案子。那谁把等号画上去的?”
林婉婉看向周澄。
“编剧组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周澄的脸被灯照得发紧,她手里那几页纸卷了又松。
“我只收到修订意见。”
岑曼问。
“谁发的?”
周澄咬住下唇,很快松开,低头翻手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下,两下,停在门口。
许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您是编剧组的吗?里面在等您。”
没人回答。
门被推开半掌宽,一只手递进来一部手机。
手机开着录音界面。
屏幕上备注只有四个字。
原编剧组。
录音条停在二十七秒。
周澄看见那部手机,手里的稿纸哗啦落了一地。
楚狂歌抬头。
门缝外的人没有进来,只留下一句话。
“她不敢进。她问,直播里那句名字不是赏赐,能不能算她站出来了?”